郑二今日四十五岁生辰,寿宴不止晌午这一顿,甚至他来迎客来赴宴的时候,郑家正在宅中给他大办生辰宴,宾客午后都已经来了不少。
哪怕李举人此时是他的‘座上宾’,他都没开口邀他晚上去郑宅吃席。
等酒喝完,郑二笑呵呵跟众人拱手,“晚上见。”
众人,“晚上见。”
随大流起身的还有李举人,只是他略显愣怔茫然,不懂这个“晚上见”
是什么意思,为何没他。
郑二抬手,笑着在李举人肩头轻轻拍两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般,又连忙在自己手指拍过的地方轻轻吹两口,用手指轻掸上面并不存在的脏污,懊恼的说,“哎呀,喝多了糊涂了,我这双脏手竟碰了您这干净的长袍。”
李举人总算忍不住了,冷脸问,“郑老爷今日到底什么意思?”
请他来的是郑二,恶心他的又是郑二。
郑二笑着,“没意思没意思,李举人多想了。”
他敷衍两句就离席,“我宅中事多先回去了,晚上咱们接着喝。”
说罢郑二看都没看李举人,直接就先出了雅间,到门口上马车前,才啐一口,虽说今日事情没谈完,但恶心了一把李举人他心头也舒坦不少。
等郑二走了,其他几个商人才笑着同李举人说起郑二生辰一事。
这可把李举人气坏了,气的他摔了手边的那只酒盏,“我好心同你们喝酒,你们却这么戏耍我?”
其他几人就没把这事当个事情,反而说他,“郑老爷就这个脾气,您别多想,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待客方式难免不同,哪有什么戏耍不戏耍的,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多了。”
剩余商户也陆陆续续拱手出门,走之前还扬声说,“饭钱已经结了,李举人自便就是。”
什么意思,是说他是来打秋风混口吃的?!
李举人要不是顾忌着自己举人脸面,哪裏只是摔了自己的酒盏,他恨不得把桌子都掀了。
怪不得特殊对待呢,还给他单独备碗筷,拿他当讨饭的叫花子恶心他呢!
其他人都走了,伙计拿着扫帚进来扫碎片,低着头也不敢说话,毕竟人是他引进去的。
李举人一脚踢开酒盏碎片,让本来就摔碎的酒盏又滚了几圈沾了他鞋帮上的雪泥。
伙计不高兴,还没说话呢,李举人就先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开。
越走他越觉得胸口火大,气恼到浑身滚烫,五脏六腑从裏面烧着了一般,让他本能解开衣衫降温。
寒冬腊月,大雪三日,巷子裏可没人洒扫,积雪一层覆盖一层,脚踩下去都能淹没小腿半截。
李举人一件衣服接着一件衣服的脱,最后几乎光着趴在雪地裏的时候,才觉得浑身舒爽。
迎客来二楼雅间,装作伙计去送酒盏的李月儿早就把手洗干净了,“酒盏裏可没毒药,只是抹了层东西而已。”
那粉混了酒水后无色无味,只会最大程度发挥酒的作用。
喝完后,人看着还算清醒理智,实际上早就醉了,醉了的人才不会觉得冷,才能悄无声息的冻死在巷子裏。
他不是把错都归结于醉了吗,那就让他真醉一次。
雅间温热,李月儿指尖却颤个不停。
曲容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温热的掌心中,“去看看吗?”
李月儿抬眼看她,想去又怕惹上麻烦。
曲容,“远远看一眼不碍事。”
手刃仇敌,不亲眼看他咽气如何安心。
这些年挨的打受的苦,岂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得亲眼看他挣扎,看他酒醒,看他痛苦的死去,才算真正的解气。
李月儿跪坐在主母身后,洗干净的双手缓慢挽起主母垂到蒲团上的长发。
她起身去拿儒巾时,主母慢条斯理开口,昂头瞧她,笑着说,“上头那玉,三十两。”
三十两!
李月儿眼睛都睁大了,抽了口凉气,从单手拎着立马改成双手捧着。
这么贵,怎么不去抢!
“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方才扔的那么随意,要是碎了一点点,三十两可就没了。
主母明显是有心哄哄她,慢悠悠的讲,“你不喜欢的话,它就分文不值。”
李月儿毫不犹豫,“喜欢!我喜欢的。”
三十两,她得多装啊才会不喜欢。
东西是无辜的,儒巾更是无辜。
李月儿把主母的儒巾抱在怀裏,走到主母身后,弯腰垂眼低头看她。
虽没开口,但眼裏“贪财”
二字写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