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台风计划”
的情报,更是为了陈明月,为了那些牺牲的同志,为了给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找到一个可以继续燃烧的理由。
他躺下来,用那件破外套盖住身体。铁皮屋顶的滴水声,渐渐变成了雨夜码头密集的枪声,变成了报机单调的嘀嗒声,变成了陈明月最后那声压抑的咳嗽。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林默涵用冷水洗了脸,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这是他仅有的、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的办法。他换上那件相对整洁些的内衫,把铜簪仔细别在贴身的口袋里,那本诗集,则用破布包好,塞进床板的缝隙中。
他不能在棚户区留下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痕迹。
走出吊脚楼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垃圾的混合气味。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生火做饭,咳嗽吐痰,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在泥泞中奔跑。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沿着铁路线往城里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路过一家报亭时,他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头版。醒目的标题依旧围绕着“破获共谍大案”
、“沈墨团伙伏法在即”
之类的字眼。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魏正宏在接受某位长官的训勉,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谦恭又得意的表情。
林默涵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明星咖啡馆所在的街道,要到九点多才会真正热闹起来。他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附近,没有靠近,只是在对街的骑楼下,找了个能看见咖啡馆正门的角落,静静观察。
咖啡馆已经开了门,伙计正在擦拭玻璃,苏曼卿的身影在吧台后若隐若现,一如既往地忙碌。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林默涵注意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咖啡馆对面二楼的窗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果然留了人。也许不是针对他,也许只是对苏曼卿的常规监视。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致命的。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现在才八点半。
他不能贸然靠近。他需要等待,需要观察,更需要……一个契机。
他慢慢踱到街角,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清浆和两根油条。他吃得很慢,眼睛却始终盯着咖啡馆的方向。九点十五分,九点三十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购物的,喝咖啡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安全。
但越是这样,林默涵心底的警铃就敲得越响。
九点五十五分,他站起身,付了钱。他没有走向咖啡馆的正门,而是绕到建筑后方的那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尽头就是咖啡馆的后门和洗衣房。空气里飘着肥皂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他站定在洗衣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在门上轻轻叩击。
三长,两短。
门内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节奏稍微放慢了一些。
依旧没有回应。
雨后的巷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林默涵感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是信号变了?还是……里面已经出事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或者干脆离开,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湿衣服的女人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他。
“找谁?”
林默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苏曼卿安排的接应人。他压低声音,用闽南语说:“阿姐,我来取昨天订的‘雨前龙井’。”
这是第二重暗号。
女人眼睛微微一亮,侧身让他进去。“快进来,先生。”
洗衣房里热气腾腾,几台巨大的洗衣机轰隆作响。女人把他带到角落的一个小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苏老板在楼上等你。”
她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道活板门,“梯子在那边,小心点。”
林默涵点点头,攀着梯子爬上去。活板门后是咖啡馆的阁楼,堆满了杂物和旧家具。光线从一道缝隙透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苏曼卿就坐在那道缝隙下的旧沙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穿着素净的阴丹士林旗袍,头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
看到林默涵从梯子上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几滴咖啡洒在旗袍下摆上。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声音就哽住了。她快步上前,仔细端详他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林默涵也看着她。眼前的苏曼卿,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眼角也添了细纹。但那份属于地下工作者的坚韧和镇定,依然在她身上流淌。
“苏老板。”
他低声唤道,嗓子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