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清楚地记得,翻越码头围墙时,钱包还在口袋里。那就意味着,钱包可能掉在围墙附近,或者……在仓库里。
特务会找到它。
他们会看到照片背后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六周岁留念,1952年秋摄于上海王开照相馆。”
魏正宏会认出这张照片。那个多疑的军情局处长,会把照片和他记忆中的某个面孔联系起来。林默涵想起1947年在南京,他被捕时的化名是“李涛”
,审讯他的正是当时还只是个中校的魏正宏。虽然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但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眼神——
是记住猎物的眼神。
“必须回去。”
林默涵喃喃自语。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自杀。特务可能还在仓库附近,就算不在了,天亮后也一定会派人看守现场。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可晓棠的照片……
那是他三年来唯一的慰藉。每次在报机前熬到凌晨,每次在刀尖上行走后回到那间冰冷的公寓,他都会拿出照片,看着女儿的笑脸,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有意义。
如果照片落在魏正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魏正宏会动用一切资源追查照片来源,会找到上海那家照相馆,会查到……
会查到他在大陆的家人。
林默涵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芦苇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沿河岸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老赵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他回去送死的。
“台风计划”
的情报还在他身上——准确说,是在他胃里。三个小时前,在特务冲进贸易行的前一刻,陈明月将用油纸包裹的微型胶卷塞进嘴里,喝了口水吞下去。后来在逃亡途中,她腿部中弹,林默涵背着她跑到码头附近的一个废弃小屋。
“拿出来。”
陈明月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什么?”
“胶卷,在我胃里。”
她喘着气,“用这个。”
她递给他一把匕。林默涵愣住了。
“快啊!”
陈明月抓住他的手,“特务很快会追来,情报必须送出去。老赵在码头等我们,你带着胶卷去找他,我在这里拖住追兵。”
“不行,我们一起走。”
“我腿伤了,走不快,会拖累你。”
陈明月看着他,突然笑了,“林默涵同志,这是命令。”
那是她第一次用“同志”
称呼他。三年来,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的两侧,却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她是他的“妻子”
,是他的助手,是他的同志,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此刻,墙倒了。
林默涵接过匕,手在颤抖。陈明月解开衣襟,露出平坦的小腹:“在这里,胃部。切开,取出,然后缝合。你在训练班学过的,对吧?”
他确实学过。在苏区的情报训练班上,教官教过如何在紧急情况下从体内取出情报。但那是在假人身上练习,用的也不是真正的匕。
“动手。”
陈明月闭上眼睛。
林默涵咬紧牙关,用打火机烧了烧刀刃,然后——
“对不起。”
刀锋划开皮肉的触感,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陈明月死死咬住一块木片,额头上冷汗涔涔,但没有出一点声音。五分钟后,沾着血的微型胶卷被取了出来。林默涵用急救包里的针线为她缝合伤口,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针。
“好了。”
他剪断线头,声音嘶哑。
陈明月虚弱地睁开眼睛:“现在,去找老赵。从码头坐船去旗津,那里有接应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