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魏正宏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来,我敬沈老板一杯。希望沈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多谢魏处长。”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林默涵感觉到胃里一阵灼热。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酒喝到一半,徐国栋突然开口:“沈老板,听说您对诗词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爱好。”
林默涵谨慎地回答。
“巧了,我也喜欢。”
徐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最近读到一诗,觉得很不错,但有几个字不太认识,想请教沈老板。”
他把本子推过来。林默涵接过,看到上面用钢笔抄着一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是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用来联络的暗号诗!徐国栋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影子”
出事了,或者,徐国栋就是那个内奸?
“好诗。”
林默涵强作镇定,手指在“海上生明月”
那句下面轻轻划过,“这是唐代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徐站长喜欢这一?”
“特别喜欢这两句。”
徐国栋凑过来,手指点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上,“沈老板不觉得,这两句诗特别应景吗?你看,我们在台湾,亲人在大陆,隔着一道海峡,可不就是‘天涯共此时’?”
他在试探。用这诗,用这句暗号,在试探林默涵的反应。
如果林默涵对出下句“情人怨遥夜”
,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不对,又显得可疑——一个喜欢诗词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么有名的诗?
陈明月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她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旗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看向林默涵,他正低头看着那诗,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雅间里只剩下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林默涵突然笑了。
他放下本子,摇摇头:“徐站长,您这是考我呢。张九龄这诗,下句是‘情人怨遥夜’,讲的是男女相思。我一个生意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想这些。要说应景,我倒觉得李白的诗更合适。”
“哦?哪一?”
徐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
“《将进酒》。”
林默涵端起酒杯,朗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才是我辈生意人该有的气概,您说是不是,王处长?”
王处长正在啃一只鸡腿,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李白的诗好,豪迈!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干一杯!”
众人举杯,气氛又活跃起来。徐国栋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收回本子,没有再说话。
但林默涵知道,危机没有解除。徐国栋的怀疑没有打消,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试探的机会。
酒宴继续。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喝。王处长已经有些醉了,拉着周参谋称兄道弟。李副处长在跟陈明月聊茶叶,说今年冻顶乌龙的收成。魏正宏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但每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林默涵最薄弱的地方。
“沈老板在日本留学,可曾去过京都?”
“去过,在那边待过半年。”
“京都岚山的红叶很美吧?”
“是很美,特别是秋天,漫山遍野的红。”
“我听说岚山有座周恩来诗碑,沈老板去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雅间里虚假的祥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连醉醺醺的王处长都清醒了,瞪大眼睛看着林默涵。
周恩来诗碑,1919年周恩来留学日本时在岚山所题。去瞻仰诗碑的,多是左倾人士或中共同情者。魏正宏在这个场合问出这个问题,其心可诛。
林默涵放下筷子,神情坦然:“去过。不仅去过,还抄了那诗。”
“哦?”
魏正宏挑眉。
“雨中二次游岚山,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