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默涵,“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来了。林默涵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祖籍晋江。家父那一代就去了南洋,我在槟城出生,后来到日本留学。怎么,徐站长也是闽南人?”
“我是浙江人。”
徐国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不过对闽南话很感兴趣。沈老板说两句来听听?”
这是试探。地道的闽南话,不是一年半载能学会的。如果林默涵的“侨商”
身份是伪装,这一关就很难过。
林默涵放下酒杯,用纯正的晋江腔说:“徐站长想听什么?童谣还是戏文?”
“就说说沈老板家乡的风土人情吧。”
徐国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林默涵从容不迫,从晋江的姑嫂塔说到安海的龙山寺,从深沪的鱼丸讲到衙口的芋头。他不仅说,还在桌上用手指蘸了酒,画出晋江的老街地图。“这条是中山街,我祖父的布庄就在这里……这是石狮的大仑街,小时候常去那里看布袋戏……”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都娓娓道来。这要归功于组织周密的准备工作——在来台湾前,他跟着一位真正的晋江老侨学习了三个月,不仅学会了方言,连走路姿势、饮食习惯、甚至童年的“记忆”
都编造得天衣无缝。
徐国栋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林默涵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沈老板记性真好,离家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
“故乡嘛,总是忘不了的。”
林默涵叹息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游子的感伤,“有时候夜里做梦,还能闻到老宅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开花时的香气。”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常常梦见故乡,但梦里的不是晋江,而是苏北老家的小院,院里的槐树,树下的石磨,还有母亲在磨豆浆时哼的歌谣。
“乡愁啊……”
徐国栋靠回椅背,似乎暂时放下了怀疑,“在座的哪位没有呢?我离开浙江七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能听到钱塘江的潮声。”
气氛稍稍缓和。王处长适时举杯:“来来来,为乡愁干一杯!等进来成功了,咱们一起衣锦还乡!”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林默涵注意到,徐国栋喝酒时,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他和陈明月。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服务生端来清蒸石斑鱼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随从。男人约莫五十岁,头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着,不怒自威。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魏处长!”
“处座!”
徐国栋第一个迎上去,毕恭毕敬。王处长也赶紧拉开主位的椅子:“魏处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少将军衔,台湾白色恐怖的实际执行者之一。林默涵在照片上见过他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深陷,眼圈黑,是长期失眠的典型特征。但他的眼神很亮,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众人时,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坐,都坐。”
魏正宏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处长做东,我是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各位雅兴吧?”
“哪里哪里,魏处长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王处长亲自给魏正宏斟酒。
魏正宏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涵身上。“这位就是沈老板吧?墨海贸易行,最近在高雄可是风生水起。”
“魏处长过奖,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林默涵欠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小本生意?”
魏正宏似笑非笑,“一个月经高雄港出去的货值上百万,这要是小本生意,那高雄就没大生意了。”
这话里有话。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赔笑:“都是些糖、米、木材之类的粗货,看着量大,其实利润薄得很。要不是王处长关照,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他把话题引向王处长,这是很巧妙的转移。王处长果然接话:“沈老板客气了,主要是你们货好,价格公道。上次那批南洋木材,孙将军盖官邸都用上了,孙夫人还夸木料好呢。”
提到“孙将军”
,魏正宏的表情稍稍缓和。孙立人,陆军总司令,现在虽然被软禁,但余威犹在。王处长这话是在提醒魏正宏,沈墨这条线,背后可能牵连着更上层的关系。
“做生意,诚信为本。”
魏正宏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沈老板是明白人,应该知道现在时局艰难,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朋友能交,有些朋友……交了要惹祸上身。”
他在“朋友”
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林默涵立刻明白,这是在暗指老赵。
“魏处长说的是。”
林默涵也端起酒杯,神情诚恳,“沈某在商言商,向来遵纪守法。朋友嘛,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也许就各奔东西。这个道理,沈某懂。”
“懂就好。”
魏正宏终于喝了口酒,然后转向茶案旁的陈师傅,“茶沏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