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最后他还是抱着被子上来了。
床很小,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能塞下一个人。可他们的背偶尔会碰到,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那一夜两人都没睡,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什么也没生。后来也一直没生。
苏曼卿有次私下问她:“你和沈先生,真的只是同志?”
她点头。
“可惜了,”
苏曼卿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这么般配的两个人。”
陈明月没接话。她不觉得可惜。有些感情,不说破,不戳穿,就永远保持着某种洁净。像雪,捧在手里就化了,不如就让它远远地,在山头白着。
但有些夜晚,当他报到凌晨,带着一身疲惫下楼,她会假装醒来,去厨房给他热一杯牛奶。他接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会很快缩回去。牛奶在杯子里晃,映出台灯的暖光,和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来不及藏好的什么。
“等胜利了,”
有次他忽然说,说完自己都一愣,像是说漏嘴了,“我是说,等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
她打断他,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擦擦汗。”
毛巾是温的,用热水浸过又拧干。他接过去,在脸上捂了很久。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不成片段的瞬间,现在想起来,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珠子。她一个一个捡起来,在脑海里串成项链,戴在心上。然后继续撞墙,继续受刑,继续一言不。
额头又开始疼了。不是伤口疼,是更深处的,颅骨里面的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想破壳而出。陈明月抬起没被铐住的左手,摸了摸纱布。纱布下,伤口的形状是个弧形,那是她撞墙时,墙角那个铁制床脚在她额头上留下的印记。
第一次撞墙是在前天夜里。特务用皮带抽她,抽她大腿内侧,那是女人最疼的地方。她咬着牙不吭声,血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摊。特务打累了,出去抽烟。她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这血要是能流成一条河就好了,从这间牢房流出去,流到街上,流到海里,流到对岸,流到他脚下,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撑得住。
可血只是血,黏稠的,暗红色的,很快就被灰尘覆盖,变成一块褐色的污渍。
她开始用头撞墙。不是真的想死——至少当时不是。她只是想弄出点声音,大的声音,响到能穿过墙壁,传到隔壁牢房,传到走廊,传到可能也在某间牢房里受苦的同志耳朵里。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你们也要活着。
咚,咚,咚。
墙是水泥的,实心的,声音闷闷的,传不了多远。但至少是她能出的最大的声音。撞到第五下,看守冲进来,揪着她的头把她拽开。她的额头破了,血糊住眼睛,看什么都是红的。在那一团红色里,她看见看守的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笑了出来,带着血沫的笑。
“疯子!”
看守骂骂咧咧地把她铐在墙上,铐得更高,让她只能踮着脚尖站着。她站了一夜,腿肿得像象腿,脚尖失去知觉。可她还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流进嘴里,咸的,腥的,像海的味道。
高雄靠海。她和“沈墨”
去过一次海边,不是约会,是任务。要把一份情报藏在礁石缝里,等潮水涨上来,会有人来取。那天风很大,浪很高,他拉着她的手怕她滑倒。他的手很暖,完全不像平时那么凉。完成交接后,他们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海天交界处有一条模糊的线,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海那边就是大陆,”
他忽然说,“我的家。”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无尽的灰,无尽的浪。“想家吗?”
她问。
“想。”
他说,顿了顿,又说,“但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这边的事还没做完。”
他转过来看她,风把他的头吹乱,镜片上都是水汽,“等做完了,就能回去了。”
“带上我吗?”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不像她会说的话,太直白,太露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海鸟从他们头顶掠过,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然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
可以的话。不是“好”
,不是“带你走”
,是“如果可以的话”
。留了余地,也留了念想。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
陈明月抬起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左边划到右边。那是海平线,她想象中的。然后她在线的这边点了一下,又在那边点了一下。这边是我,那边是他。中间隔着海,隔着政治,隔着战争,隔着生死。
可至少,在想象里,这两点是连着的。
铁门又响了。钥匙转动,锁舌弹开,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是魏正宏。
他换了衣服,不是军装,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后,他先环视了一圈医务室,目光在墙角的裂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上。
“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