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回不来。”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另一张小小的照片——陈明月穿着旗袍站在贸易行门口,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亮。“把这个交给明月。告诉她……柜子最底下那件蓝棉袄,领口破了,我补好了。”
老王接过怀表,手有点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默涵走到墙角的洗脸架前。搪瓷脸盆里的水是昨天打的,已经凉透了。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冷水激得皮肤收紧。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他慢慢刮胡子。
剃刀是英国货,刀片薄,划过皮肤时有细微的沙沙声。泡沫是茉莉香皂打的,味道廉价,但在高雄的湿热天气里,这股香味能盖住汗味,也能让他在某些需要近距离接触的场合——比如和海关官员握手时——不惹人怀疑。
刮到下巴时,手很稳。
外面突然响起狗叫声。
林默涵的剃刀停在半空。他侧耳听,狗叫是从码头方向传来的,不止一条。军情局训练的那种德国狼犬,叫声又凶又急。
他加快动作。
三下两下刮完,用毛巾擦脸。毛巾是粗布的,用得久了硬,擦在脸上有点刺。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藏青色西装——料子是好料子,英国呢绒,但在高雄穿实在太厚。可这套衣服是“沈墨”
这个身份的标配,是那个“在日本留过学、讲究体面”
的侨商该穿的。
穿上西装,打领带。
领带是暗红色的,有细细的银色条纹。他对着镜子系,手指灵活地穿梭,打成温莎结。这个结是苏曼卿教他的,说台北那些“上流人士”
都这么系。他当时学了三遍才学会,苏曼卿笑他手笨,他说我拿枪的手,系不了这花哨东西。
可现在系得比谁都熟。
最后是皮鞋。
小牛皮,鞋头擦得锃亮。他蹲下身系鞋带,左脚的鞋带有点起毛了,该换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系好,站起身,跺跺脚。
整个人收拾停当。
镜子里的沈墨,温文尔雅,眼角有恰到好处的细纹——那是常年带笑留下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成功的、体面的、或许还有点铜臭味的商人。
林默涵看了眼镜子,转身。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眼办公桌。抽屉没关严,露出《唐诗三百》的一角。他走回去,把抽屉推到底,听见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他拉开门。
楼道里黑,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一点月光。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回响,吱呀,吱呀,像老人在**。下到一楼,仓库里堆满木箱,空气里有蔗糖的甜味和麻袋的土腥味。
老王蹲在门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走了?”
林默涵问。
老王站起来,踩灭烟头:“在查第三批货。周明凯亲自开箱,一箱箱翻。”
“翻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
老王压低声音,“但他们在卸货区加了人,四个,带枪。”
林默涵走到仓库侧门,掀开帆布帘一角。
码头灯火通明。
“顺安号”
是条旧船,船身锈迹斑斑,烟囱冒着黑烟。工人正在卸货,木箱用滑轮吊下来,落在手推车上,出沉闷的撞击声。周明凯站在货堆旁,风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皮带和枪套。他手里拿着货单,正和船老大说什么。
船老大哈着腰,不停擦汗。
离周明凯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堆着三十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墨海贸易行”
和“特级铁观音”
的字样。两个特务站在箱子两边,手插在口袋里——那姿势,口袋里肯定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