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命令。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撤退的信号。探照灯陆续熄灭,码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雨声,永恒不变的雨声。
魏正宏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离开。军靴踩在积水里,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他没有现,在他转身的瞬间,码头木桩的阴影里,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抓住了腐朽的桩体。
林默涵从水下探出头,剧烈而无声地喘息。
他没有游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正宏绝不会想到,他跳海后立即潜回码头下方,抓住木桩躲藏。特务们的子弹全部射向远处,没有人检查近在咫尺的码头下面。
铁盒已经交出。不是被迫,是主动。
在夺伞的瞬间,在石灰粉弥漫的瞬间,他把铁盒塞回魏正宏手中。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今晚的埋伏不是针对他,至少不完全是。魏正宏的目标更大,是那条接应船,是船可能带来的更大的人物、更重要的情报。
而自己,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测试。
测试他会不会跳海,测试他会不会交出铁盒,测试他是不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
。
他通过了测试——用最危险的方式。
现在,铁盒在魏正宏手里。但那不是原件,原件早在老渔夫给他时,就被他调包了。真胶卷此刻正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三块绿豆糕里,被苏曼卿用针划出“sos”
的那一块,糕体内部挖空,塞进了真正的微缩胶卷。
而假铁盒里,只装着一张字条,用显影药水才能看见:
“魏处长,你身边有鬼。——海燕”
让猎人去猜疑自己的同伴吧。让特务去调查特务吧。在猜疑链形成之前,在魏正宏现字条之前,他还有时间。
林默涵爬上岸,瘫坐在木桩旁。寒冷、疲惫、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他全身都在抖,牙齿咯咯打颤。左臂传来刺痛——刚才跳海时,子弹擦过了上臂,伤口被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活着。
情报还在。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凌晨四点五十,长夜将尽。
林默涵挣扎着站起来,拧干风衣下摆的水。他从内袋掏出女儿的照片——油纸包得很严实,没有湿。照片上的小女孩依然在笑,天真无邪,不知道她的父亲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晓棠,”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嘶哑,“爸爸还活着。”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感受那点微弱的温暖。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码头外走去。
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像一只受伤但未折翼的鸟。
远处,高雄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属于“海燕”
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篇章。
在码头的另一端,魏正宏坐进吉普车。他打开铁盒,里面果然空无一物。但他不意外,从林默涵跳海的决绝,他就知道今晚抓不到实质把柄。
司机动汽车。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
“处长,回局里吗?”
“不。”
魏正宏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去华王大饭店。”
“这么早?”
“去等一个人。”
魏正宏摩挲着怀表表盖,眼神阴鸷,“等一个可能会去3o7房间,问‘这本书的借阅卡怎么填’的人。”
他不知道,林默涵已经不会去华王大饭店了。
“沉船”
计划已经启动。
第一个指令,就是取消所有既定接头。
第二个指令,是启用备用身份——“陈文彬”
,台北大稻埕的颜料行老板。
第三个指令,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吉普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朝着与林默涵相反的方向。两个猎手,两个猎物,在1953年高雄的雨夜之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
而海的那一边,大陆的海岸线上,潮水正慢慢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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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o3oo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