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没有多说。这是纪律,即使对苏曼卿,也不能透露情报来源。
苏曼卿点点头,不再追问。她走到墙边,挪开一个花瓶,露出墙上的暗格。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报机零件。
“我需要把这些出去。”
她说,“你今晚就住这里,明天一早有车送你去火车站。记住,不要回咖啡馆,直接去车站。车票在抽屉里,用的是假名。”
“那你呢?”
“我另有安排。”
苏曼卿开始组装报机,动作熟练而迅,“对了,林老板有没有交代别的?”
陈明月想起林默涵的话。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纸条——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条她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没销毁。
“这些数字,要我当面告诉你。”
她说,“不能写,不能说第二次。你记好了:347,218,5o9,762,194,835。”
苏曼卿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什么意思?”
“林老板没说,只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曼卿皱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是经纬度坐标。347-218是一个,5o9-762是第二个,194-835是第三个。但还缺校验码……”
“这就是全部了。”
陈明月说,“林老板说,以你的能力,能推算出完整坐标。”
苏曼卿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他总是这样,把最难的部分扔给我。”
报机组装好了,苏曼卿戴上耳机,开始调整频率。陈明月坐在床边,听着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的倦怠。每一天都在伪装,每一刻都在警惕,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计算。她想起林默涵昨晚说的话:“我怕再也回不去大陆,怕晓棠长大了不记得爸爸的样子。”
她也有怕的。怕暴露,怕被捕,怕酷刑,怕死亡。但更怕的,是这一切的牺牲没有意义,是这片海峡永远无法跨越,是那些死去的人白白死去。
报声停了。苏曼卿摘下耳机,长舒一口气:“传出去了。”
“大陆那边……能收到吗?”
“能。只要他们还在监听这个频率,就一定能。”
苏曼卿开始拆卸报机,“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在这里报,大陆那边收报,电波穿过海峡,穿过战争,穿过这么远的距离……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是啊,奇迹。”
陈明月轻声说。
苏曼卿将零件收好,放回暗格。然后走到陈明月面前,握住她的手:“明月,谢谢你。也谢谢林老板。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意义的。我保证。”
陈明月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苏曼卿的丈夫也是地下党员,三年前牺牲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经营着咖啡馆,同时经营着这个交通站。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就是和丈夫最后一次任务时留下的。当时特务追捕,丈夫为了掩护她,故意暴露自己,她握着枪的手在颤抖,子弹打偏了,擦过自己的手指,却没能救回丈夫。
“你的手……”
陈明月看着那道疤。
苏曼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这是阿诚留给我的纪念。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他最后说的话。他说,曼卿,别哭,我们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就要有人去做,哪怕要用命去做。”
“对的事。”
陈明月重复这三个字。
“对。让这片土地不再有战争,让孩子们能平安长大,让相爱的人不必分离。”
苏曼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就是对的事。”
窗外,雨渐渐小了。台北的夜晚,灯火阑珊。
陈明月躺在那张窄床上,听着苏曼卿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但手还握着枪,藏在枕头下。这是她们这些人的常态,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陈明月想起林默涵。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在贸易行核对账目,还是在地下室报?是看着女儿的照片呆,还是站在窗前,像她一样听着夜雨?
她想起昨晚,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怕”
。那一刻,她看到了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男人内心深处,那道深深的裂缝。裂缝里,是一个思念女儿的父亲,一个想念妻子的丈夫,一个想要回家的游子。
但第二天天亮,裂缝会愈合,他又会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墨,那个冷静果决的“海燕”
。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裂缝中生存,在黑暗中寻找光。
陈明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回高雄。带着苏曼卿给的新指令,带着新的任务,回到那个同样危险的地方,回到林默涵身边。
回去,继续潜伏,继续战斗,继续等待。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黎明,但依然相信黎明一定会来。
这是信仰。
也是他们活着的全部意义。
(第o2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