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沉默了。
不干净。这个圈子里,谁都不干净。做蔗糖出口,要和日本人打交道,要和香港的掮客打交道,要和码头的帮派打交道。墨海能三年不倒,靠的也不是一尘不染。林默涵贿赂过港务处长,给海关的科长送过金条,请宪兵队的队长喝过花酒。这些事,魏正宏一查一个准。
“老江还说,”
苏曼卿的声音更低了,“魏正宏手里,可能有一份我们在高雄时期的客户名单。”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客户名单。林默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墨海贸易行在高雄两年,经手的客户有三十七家,其中十九家是真正的糖商,十二家是掩护身份的同志,还有六家……是军情局故意放出来钓鱼的假客户。
如果那份名单落到魏正宏手里,如果魏正宏有足够的耐心,一家一家去查——
“名单现在在哪儿?”
林默涵问。
“老江不确定,但他说,上周魏正宏的机要室,销毁了一批1949年以前的旧档案。名单可能混在里面一起销毁了,也可能……”
苏曼卿没说完。
也可能被魏正宏单独抽了出来,锁进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保险柜。
林默涵转身看向窗外。雨幕中,大稻埕的街巷模糊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淡水河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这条河往北流,流入台湾海峡,对岸就是福建,就是厦门,就是鼓浪屿,就是女儿林晓棠等着爸爸回家的地方。
“明月那边怎么样?”
他突然问。
苏曼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陈明月。那个女人,那个名义上是沈墨妻子、实际上是海燕最得力助手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台大医院的病房里,左腿缠着绷带,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了两天高烧。
“烧退了,但医生说,腿可能……会有点跛。”
苏曼卿说得很轻。
林默涵的手指攥紧了。
那枚子弹,本来是冲他来的。是陈明月在千钧一之际推开了他,子弹从她大腿外侧射入,卡在骨头里。取子弹的时候没有麻药,她咬着一块毛巾,汗把头全浸湿了,却一声没吭。医生取出弹头,她第一句话是问:“他……安全了吗?”
“我去看看她。”
林默涵拿起挂在门后的雨衣。
“现在?”
苏曼卿站起身,“外面全是眼睛!”
“所以才要去。”
林默涵已经穿上雨衣,戴好斗笠,整个人笼在深灰色的油布下,只露出半张脸,“丈夫去看受伤的妻子,天经地义。躲着不去,反而可疑。”
苏曼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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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林默涵没有坐车,徒步穿过大稻埕的街巷。雨水冲刷着石板路,在低洼处积成水坑。他故意绕了个弯,从“明星咖啡馆”
门口经过。玻璃窗里,几个常客坐在老位置,苏曼卿不在,是个年轻的伙计在招呼。林默涵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却扫过窗边第二个卡座——桌上放着一盆水仙,花开了三朵。
安全信号。意思是“周围没有尾巴”
。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家中药铺,门口挂着“陈德堂”
的牌匾。林默涵走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在碾药。
“陈大夫,我太太腿伤复,来抓点药。”
林默涵说。
老先生抬头,从镜片上方看他:“方子带了?”
“带了。”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放在柜台上。方子是真的,是台大医院开的,但方子背面,用米汤写了三行小字,干了就看不见,需要用碘酒熏才能显形。
老先生接过方子,看了看正面,又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川芎、当归、红花……这几味药我这刚好缺货,您得等两天。”
“等不了,太太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