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处长正值壮年,何谈老字。”
赵永清打圆场,指着潮汐表说,“陈先生,你是生意人,常走船运。依你看,如果货船要赶在涨潮时进港,是提前半小时到,还是等涨到最高再进?”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如果林默涵答得太专业,会引起怀疑;答得太外行,又不符合他“贸易行老板”
的身份。
“晚辈是做颜料生意,不走大宗货船,只走邮包。”
林默涵谦逊地说,“不过听船老大们说,涨潮进港好比‘借势’,潮涨到七分时进最稳妥——既借了潮水的力,又留了三分余地应对意外。等涨满了再进,万一有个耽搁,潮水一退,反而容易搁浅。”
赵永清眼睛一亮:“有道理!魏处长,你看,这生意人的智慧,和我们海军战术是相通的。登陆作战也要算潮汐,但不能算得太满,要留余地。”
魏正宏不置可否,又看了林默涵一眼,这次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陈先生高见。对了,听说你在高雄也有生意?”
“曾经有。”
林默涵露出遗憾的表情,“去年高雄港务处换了处长,新官上任,把我的优先装卸权取消了。生意做不下去,才来台北开颜料行。这世道,生意难做啊。”
“高雄……”
魏正宏若有所思,“我去年在高雄抓过一个地下党,也是开贸易行的,姓沈。陈先生认识吗?”
来了。真正的试探。
林默涵露出茫然的表情,想了想:“高雄做贸易的沈姓老板……是不是‘沈记船运’的沈老板?我好像在一次商会上见过,个子不高,戴金丝眼镜?”
“对,就是他。”
魏正宏盯着他,“陈先生和他熟吗?”
“一面之缘。”
林默涵摇头,“那还是民国四十年的中秋商会,他说是福建晋江人,和我算半个同乡,交换了名片。后来听说他生意做得很大,再后来……就听说出事了。”
他适时露出惋惜的表情,“真没想到是地下党。魏处长为民除害,佩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具体的时间(民国四十年中秋)、地点(高雄商会)、细节(金丝眼镜、晋江人),而且坦然承认“交换名片”
这种泛泛之交,符合商人广结人脉的特点。如果他说“完全不认识”
,反而假了。
魏正宏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是啊,地下党无孔不入。陈先生做生意也要小心,现在很多**冒充商人,防不胜防。”
“多谢魏处长提醒。”
林默涵躬身。
场景五:离开海军俱乐部(下午4:2o)
茶会结束,众人陆续告辞。
林默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仔细清洗每一件茶具,用软布擦干,一件件收进木箱。苏曼卿在一旁帮忙,两人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流间已经传递了信息:
苏曼卿眨眼两次——外面有盯梢。
林默涵微微点头——按计划行事。
走出俱乐部大门时,下午的阳光斜照,在红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默涵提着茶具箱往公交站走,能感觉到身后至少有两道目光。一道来自马路对面看报纸的男人,一道来自路边黄包车车夫。
他没有直接回大稻埕,而是先去了附近的“商务印书馆”
。在店里逛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本《茶经》和两刀毛边纸。结账时,他故意让钱包掉在地上,照片滑出来——不是女儿的照片,而是一张他和“妻子”
陈明月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民国四十三年摄于台北植物园”
。
看报纸的男人跟进书店,假装翻书,余光一直盯着林默涵。
林默涵浑然不觉,和店员讨论了一会儿宣纸的产地,然后提着书和茶具箱出门,坐上开往西门町的公交车。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也上了车,坐在后排。
在西门町“明星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