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林默涵早有准备。他从抽屉取出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魏正宏面前:“不敢瞒魏处长,做生意总要打点。这是我给陈处长那边的‘茶水费’明细,每个月三百银元,过节加倍。高雄港各家贸易公司都这么做,不信您可以问问隔壁‘兴盛号’的李老板,他给的比我多。”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显得清白。在195o年代的台湾,公务人员收受“茶水费”
是公开的秘密,军情局真要查,高雄港一半官员都得下马。
魏正宏扫了眼账本,没接话,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沈经理喜欢看戏吗?”
“偶尔。”
“昨晚我去看《四郎探母》,演杨四郎的那个武生,功夫不错。散场时在后台见到他卸妆,您猜怎么着?”
魏正宏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油彩下面,是张完全不同的脸。”
林默涵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但笑容依旧:“魏处长这话。。。深奥。”
“不深奥。”
魏正宏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个人,沈经理认识吗?”
黑白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南京中山陵前,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瘦。那是1947年的林默涵,当时他还叫“李涛”
,在南京中央大学做助教,实际是中共南京地下市委的联络员。
照片拍下的三个月后,他被捕。审讯他的是当时还是中校的魏正宏。但因为证据不足,加上组织营救,关押二十八天后释放。那是林默涵潜伏生涯中最接近暴露的一次,也是魏正宏职业生涯的耻辱——他坚信此人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监狱大门。
六年过去,林默涵的外貌有了很大变化。体重增加了十五斤,脸颊丰润了些;原本的平头留成了分头,用胶梳得一丝不苟;最重要的是气质,当年那个眼神锐利的青年教师,如今是笑容可掬的商人,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
但眼睛不会变。
林默涵看着照片,先是困惑地皱眉,接着拿起照片对着光仔细看,最后摇摇头:“不认识。这位是?”
“一个地下党分子,六年前在南京抓过,可惜让他跑了。”
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眼睛,“沈经理觉得,这人要是还活着,现在会在哪儿?”
“这我可说不准。”
林默涵把照片递还,语气轻松,“可能在大陆,也可能。。。就在台湾?不是说很多地下党的间谍都潜伏过来了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魏正宏的眼神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每一层伪装。林默涵的眼神坦然如静湖,甚至带着点商人对政治话题的适当好奇。
十秒,二十秒。
窗外传来爆竹声,有小孩在街上喊“要过年啦”
。这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僵持。
魏正宏先移开视线,收起照片:“是啊,可能就在台湾,可能就在你我身边。”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沈经理,年关将近,小心门户。最近高雄不太平,前天夜里,码头仓库起火,烧了一批要紧物资。我们怀疑是共谍破坏。”
“多谢魏处长提醒,我一定小心。”
送魏正宏一行人下楼时,林默涵的脚步平稳,手心却已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魏正宏的目光在自己后背停留了很久。
直到黑色轿车驶离街口,他才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拉下百叶窗,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唐诗三百》。他抽出书,翻开第二百零三页,那里夹着女儿晓棠的周岁照片。照片背面是妻子秀云的笔迹:“默涵,女儿会叫爸爸了,等你回家。”
他用指尖轻抚照片上女儿的笑脸,低声说:“爸爸差点就回不去了。”
下午四点,陈明月准时来送饭。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碎花旗袍,头挽成髻,插着那支铜簪——簪子是空心的,此刻里面藏着左营海军基地这个月的值班表。这是文书张启明三天前交给她的,原本约定昨晚在高雄桥下交接,但张启明没出现。
“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