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接过怀表,手指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默涵的女儿,那个他只在深夜梦呓时提起过的孩子。
“她叫什么名字?”
“晓棠。林晓棠。”
林默涵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她今年该六岁了。如果她还记得我,应该是个小学生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三十分。晚宴六点开始,他该出了。
“我走了。”
林默涵最后看了陈明月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嘱托、歉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舍。
门关上了。
陈明月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怀表。表壳上还残留着林默涵的体温,暖暖的,像他偶尔流露的温柔。
窗外,暮色开始降临。高雄港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码头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商船进港出港,货仓装卸不停,人们为生计奔波忙碌。没有人知道,在这寻常的黄昏里,一场生死较量已经悄然开始。
陈明月深吸一口气,将怀表贴身收好。她走到保险柜前,开始销毁文件。一份份记录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那些名字、那些代号、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在这一刻都必须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比如信仰。
比如承诺。
比如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光的,关于黎明和回家的希望。
阁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她在拆卸报机。每一个零件都被小心地取下,包裹,藏匿。这个动作她练习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楼下街道传来汽车声。陈明月浑身一僵,悄悄走到窗边往下看。
不是军情局的车,是一辆送货的卡车。司机跳下车,搬下一箱箱货物,搬进隔壁的杂货铺。
虚惊一场。
陈明月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旗袍贴在身上,黏腻不堪。但她没有时间换衣服,必须在天黑前完成所有的清理工作。
五点四十分,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里干净得就像从未有过任何秘密。她锁上门,提着包走出贸易行。伙计阿旺正在打扫店面,看见她,恭敬地打招呼:“老板娘要回去了?”
“嗯。先生晚上有应酬,我先回家。”
陈明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我给您叫辆三轮车?”
“不用了,我想走走。”
走出贸易行,春夜的暖风扑面而来。陈明月沿着爱河慢慢走,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对岸的酒吧已经亮起霓虹,隐隐传来歌声,是时下流行的《绿岛小夜曲》。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
甜美的女声飘过河面,在晚风中破碎。陈明月忽然想起,昨晚她和林默涵在阳台上,也听到了这歌。当时他说:“这歌写得真美,可惜绿岛现在不是浪漫的岛,是关政治犯的监狱。”
“你去过?”
她问。
“没有,但总有一天会去。”
他望着远处的海,“等台湾解放了,绿岛会成为真正的乐园。”
那一刻,他眼中有光。
陈明月加快脚步,穿过小巷,回到他们租住的公寓。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他们住在二楼。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军中服役,老两口靠着租金生活,从不过问房客的事。
开门,开灯,反锁。陈明月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她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皮箱,开始收拾最重要的东西——密码本、显影药水、几份核心情报的微缩胶卷。然后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钱,还有林默涵给她的那个信封。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
万一林默涵能回来呢?万一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呢?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摊开的皮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这种等待,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晚宴应该开始了。林默涵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和那些达官显贵推杯换盏,还是在应付魏正宏的试探?他会不会已经暴露了,此刻正被押往刑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