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嗣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声音嘶哑而急促,“那是孙廷萧!此人最擅声东击西!这北门的火光和喊杀声定是障眼法,他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等着钻空子!”
他神经质地环顾着四周黑暗的城墙,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孙廷萧的伏兵。
“东门、西门、南门,哪怕是狗洞,都得派人死死盯着!谁敢漏防一处,本将亲手斩了他!”
在田承嗣近乎歇斯底里的严令下,邯郸故城内的一万多守军被全部调动起来。
原本轮休的士卒被从被窝里踹醒,骂骂咧咧地冲上城头。
整座城池如同被铁桶一般围得密不透风,每一寸城墙上都站满了全神贯注的幽州精兵。
田承嗣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要用绝对的兵力密度,去填补任何可能存在的漏洞,哪怕这样会极大地消耗士卒的体力,他也绝不敢在孙廷萧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城下,火光依旧汹涌,喊杀声震天动地。
而在那面“孙”
字大旗之下,孙廷萧骑在战马上,抬头看着城头上那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阵仗,眼中的笑意愈浓烈。
他要的,就是田承嗣的“不敢掉以轻心”
。
战鼓声在夜空中戛然而止,城下的火把也在同一时间熄灭了大半,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喊杀声像是被这黑夜一口吞没,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
田承嗣扶着城垛,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突然失去了目标,那种虚无感让他难受得想吐。
“这就……撤了?”
身旁的副将探头往外看去,只见城下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官军的阵列正在缓缓后撤,原本架起的梯子也被撤了回去,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攻城只是一场幻觉。
“将军,他们好像真的退了。”
副将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田承嗣却丝毫不敢放松,咬牙切齿道“孙廷萧这厮,绝不会这么轻易罢手。这定是诱兵之计,或者是想让我们松懈下来再杀个回马枪!传令下去,谁也不许下城墙,都睁大眼睛盯着!”
守城的叛军士卒们原本紧绷着的那口气刚要松一松,就被这一道严令又给提了回来。
他们依然握着兵器,瞪着酸涩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盯防着漆黑的大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半个时辰过去了,城外依旧静悄悄的,连只野狗的叫声都没有。
就在守军的眼皮开始打架,精神出现一丝恍惚的时候——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响!
无数火把再次在黑暗中亮起,喊杀声比上次还要凄厉,箭矢如飞蝗般向着城头倾泻而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传遍全城。
刚刚靠在城垛上打了个盹的士卒们惊恐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张弓搭箭,对着城下一通乱射。
田承嗣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挥舞着战刀在城头上大吼大叫,指挥着预备队往几个看似危急的防段填补。
然而,这股子喧嚣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守军的滚木礌石准备往下砸,弓弩手准备第二轮齐射的时候,城下的官军又像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一样,乖乖地熄了火把,偃旗息鼓,退回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脸懵逼、满身大汗的守军,站在寒风中凌乱。
“这……这他娘的到底打不打啊!”
一个老兵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长枪重重地顿在地上。
田承嗣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是个久经沙场的宿将,哪能看不出这是典型的
“疲兵之计”
?
可问题是,面对孙廷萧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哪怕明知道是计,他也不敢赌啊!
万一哪一次是真的呢?
万一哪一次那火把熄灭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悄无声息摸上来的死士呢?
“不许懈怠!”
田承嗣只能咬着牙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命令。
这一夜,对于邯郸故城的守军来说,简直比在阿鼻地狱还要漫长。
孙廷萧就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每隔一会儿,就在不同的方向搞出点动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