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烟尘滚滚,如狂龙席卷。
那一面“岳”
字大旗之下,一员虎将跃马而出,手中一对亮银双锤舞得密不透风,正是岳家军少帅岳云。
他身后,八百名身披重铠、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之中的背嵬军重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那支刚刚展开防御阵型的曳落河骑兵。
“轰——!”
两股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出的声响如同山崩地裂。
曳落河虽然凶悍,但在背嵬军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岳云双锤起落,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当先几名曳落河悍卒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两万前军也已如巨蟒般缠了上来。
“咬住他们!别让叛军跑了!”
阵前,一员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将领策马指挥,正是闻鸡起舞的祖逖。
他手中长剑一指,两万大军结成一个个严密的方阵,步步为营,如同缓缓合拢的巨口,向着正在撤退的攻城叛军咬去。
叛军见状,立刻分出数股,呼啸着左右冲突,试图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从侧翼撕扯徐军的阵型,阻挠其推进度。
同罗骑兵箭术精准,往来如风,一时间竟让徐军的攻势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兵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此时,城北战场。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挥着麾下兵马与孙廷萧爆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孙廷萧虽然兵力不占优,但胜在气势如虹,且战术灵活多变,每一轮冲击都直指史思明军阵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安禄山的死命令“打退孙廷萧此轮冲击,即刻向节帅本阵靠拢!不得恋战!”
史思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看着远处正在与岳云、祖逖激战的曳落河与同罗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呵……终于舍得动用这点家底了。”
他暗自腹诽,“若早把这些精锐给我,何至于被孙廷萧这厮反复拖延!”
虽然心中不满,但史思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看着虽然有所损失但依旧阵容严整的麾下两万余众,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结圆阵死守!弓弩手三段射击!给我把孙廷萧这波攻势顶回去!”
他不仅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军爆出一轮凶猛的反击。箭雨如蝗,长枪如林,硬生生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孙廷萧所部逼退了数步。
“趁现在!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节帅大营方向……撤!”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史思明迅收拢兵马,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与孙廷萧纠缠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北面安禄山正在重新结阵的大营靠拢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叛军并未远遁,而是在邺城以北十里外重新扎下了营盘。
十万大军汇聚在一起,连营数十里,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荒野上的火龙,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官军这边也默契地停止了追击。
穷寇莫追,更何况经过这一整天的恶战,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援军,还是连日转战的孙廷萧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邺城守军,都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夜色深沉,骁骑军、岳家军前锋、徐世绩前部,这三股力量如同归巢的倦鸟,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了邺城。
城门大开,迎接英雄归来。但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
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
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
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
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