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这府里人多嘴杂,隔墙有耳,他怎么敢!
“将军还是醉了。”
她急中生智,用气音飞快地说道,试图为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找一个借口。
孙廷萧却拉下她的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他当即跳起身来,一把抄起身边那杆长枪。
“我醉么?”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杆沉重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刹那间,枪影如龙,在小小的演武场上翻飞舞动。
他脚踩七星,身随枪走,刷刷刷地一路枪法刺出,带起的劲风吹得灯笼狂晃,也吹乱了鹿清彤的鬓。
那枪法时而大开大合,如龙出海;时而又精巧细密,如凤点头。
一套枪法使完,他收枪而立,额上连一滴汗珠也无,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看着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鹿清彤的心还在狂跳,一半是为他刚才那番话,一半是为他这惊世骇俗的枪法。
但她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嘴上就是不肯认输。
“醉了,醉了……”
她一边斗着嘴,一边走上前去,拿起酒壶,又将他那空了的酒杯斟得满满的,“你看这枪法,路数散乱,毫无章法,想来是神思恍惚,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骗人,”
孙廷萧被她这副嘴硬的模样逗笑了,“小女子懂什么枪法。”
他话音刚落,忽然手腕一沉,枪身微颤。
只见那乌黑的枪尖,如毒蛇出洞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无比地一挑。
鹿清彤放在石桌上的那杯刚刚斟满的酒,竟被他的枪尖稳稳地挑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不偏不倚、滴酒不洒地,落入了他早已伸出的另一只手中。
他拿着那杯酒,对着目瞪口呆的鹿清彤,再次举杯,笑得像个赢了全世界的孩子。
夜风拂过,孙廷萧手持那杯用枪尖挑来的酒,立于演武场中央。
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起头,望向那片没有月亮的夜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粗豪或是低沉的戏谑,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苍凉与辽阔的吟诵。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鹿清彤彻底愣住了。
这诗……她从未听过。
其格律与时下流行的绮靡浮华之风截然不同,字句之间,是一种开阔、雄浑、而又带着淡淡忧思的绝美意境。
它不是闺阁中的无病呻吟,也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颂德,而是站在宇宙天地之间,对时间、对生命出的浩瀚叩问。
她痴痴地听着,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醇厚而苍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当最后一句“但见长江送流水”
落下时,孙廷萧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豪迈的动作,与诗中那挥之不去的怅惘,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统一。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这诗给攫住了。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粗鲁的将军。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夜里响起。
“将军……”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此诗……气象万千,意境深远,真乃千古绝唱。若非亲耳听闻,清彤绝不敢相信,此等佳作,竟是出自……将军之口。仅凭这诗,将军便足以在文坛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不是恭维,而是她自内心的、一个顶级文人对另一篇绝世佳作最纯粹的激赏。
孙廷萧听着她的夸赞,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他那因吟诵而激荡起的豪情,在诗句落幕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