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既是分析得有理,听起来又十分受用,男人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得让他意外的女子,眼神里欣赏的意味已是十分明白。
而赫连明婕那清脆活泼的声音再次从林中传来“萧哥哥,来啦来啦!”
话音刚落,就见她蹦蹦跳跳地从林子深处跑了出来,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个气度不凡的汉子。
为一人,面色蜡黄,留着一部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神情沉稳,步履矫健,走动之间,背上负着的包袱里露出两截金光闪闪的锏柄。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一脸虬髯,面相威猛,腰间挂着一根沉重的竹节钢鞭,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神锐利如电。
跟在最后的一位,则是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壮汉,年纪看上去与前两位相仿,但脸上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皱纹,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显得有些滑稽,此刻正飞快地打量着现场的情况。
那黄脸短须的汉子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抱拳拱手,恭敬地禀报道“将军,都安排好了。万年县官兵随后就到,道上的尸和活口也都已经派人安置妥当。”
听到这声清晰的“将军”
,鹿清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忍不住嫣然一笑。
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和她方才那番精彩的分析。
那黑脸虬髯的大汉显然是个急性子,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已经结束的战斗,脸上顿时露出了百无聊赖的神情“来晚了,没得打了。”
看样子是没赶上这场杀戮,心里正觉得不痛快。
最后那个小眼睛的魁梧大汉倒是乐呵呵的,拍了拍黑大汉的肩膀“老黑,这不是还有活儿干?走走走,跟我捆人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那个黑脸大汉,两人兴冲冲地朝着那些或跪地求饶、或受伤倒地、或吓得瘫软的响马们走去。
他们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找来匪徒们自己用的绳索,将那些还活着的家伙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像串粽子一样。
那黑脸大汉似乎把没架打的郁闷都泄在了捆人上,手上力道极大,勒得那些响马一个个鬼哭狼嚎,场面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赫连明婕跑到男人身边,看着鹿清彤,有些好奇地问“萧哥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呀?小姐姐笑得这么开心。”
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眼神又流连在鹿姑娘的脸庞上,把她看得羞红低头。
“带上人,走。”
随着男人一声令下,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便开始行动起来。
那黄脸短须的汉子性情最为沉稳,他走到那群依旧惊魂未定的妇女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各位夫人、姑娘莫怕。都跟我们走吧,出了林子就安全了。”
他那温和的态度,让这些刚刚经历过恐怖的女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另一边,那黑脸虬髯的大汉则简单粗暴得多。
他将那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响马俘虏从地上一把拽起,然后冲他们眼珠子一瞪,厉声喝道“都给老子走快点!谁敢磨蹭,先打断他的腿!”
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那些响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跟着队伍向前走。
而那个小眼睛的魁梧大汉,则和赫连明婕走在了一起。
他显然和这个小姑娘很熟,一路上都在跟她叨叨咕咕地闲聊,内容无非是吹嘘自家的将军如何英明神武。
赫连明婕则扬着下巴,一脸骄傲地回道“那是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看中的男人!”
两人边走边嬉笑打趣,走出了几分郊游的轻松感。
鹿清彤已经完全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她紧紧地跟在男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响马尸,心中依旧感到一阵后怕。
随即,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些被解救的妇女身上。
她看到,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妇人,虽然逃出生天,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一边走一边用袖子偷偷地抹着眼泪。
鹿清彤知道,她们的父兄、夫婿,刚刚在这伙匪徒的刀下,或许已经无人生还。
从一个地狱解脱,却现自己早已家破人亡,这种痛苦,或许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用他那惯常的平淡语气说道“跟上吧。走出这片林子,外面有车马送你们去县城安顿。后面的路,我会安排官差护送你,确保你安然抵达长安。”
鹿清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再次停下脚步,郑重地向他施了一礼,真诚地说道“将军的大恩大德,清彤没齿难忘。只是……还不知将军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清彤也好报答。”
这一次,男人转过头来正视着她,表情若带几分期许。
他很有些自矜地道“若是萍水相逢,问了也无益。若不是……以后再见时总会知道。”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过身,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
只留下鹿清彤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那高大而神秘的背影,细细品味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萍水相逢?
不,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之间,绝不会只是萍水相逢。
天汉宣和三年,仲秋时节。
秋高气爽的长安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迎来了最美的时节。
丹桂飘香,金风送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