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钉在贺白帆脸上,语气似乎格外真诚。
贺白帆终于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
“嗯,对啊,同性恋算病吧?这几年我都很想重新?喜欢女孩儿,你不知道,学校里那些人排着?队给我介绍对象,想见的话可以?每周末都安排,但……”
贺白帆打断他:“我要走了。”
卢也上前半步,手指按在车门?的把?手上面:“这么多?年没见,出去坐坐吧。”
“我没空。”
“不会太晚的,这附近有家清吧,或者你想去gay吧么?花园道那边新?开了一家。”
“……”
“别这么冷漠吧,”
卢也笑了笑,声音放软,像是哄骗又像是讨好,“我在武汉没有朋友,今天好不容易碰见你,真的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他刚说完,远处传来“轰隆——”
一响。
紧接着?,瓢泼大雨遽然?落下。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和滞重,似有无数细小水珠黏在贺白帆后背,也均匀地覆盖了卢也的面孔。他的眉毛和眼睛、鼻梁和薄唇,都变得湿漉漉的,像洗澡时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鱼肚白的水雾。
刚才在茶舍看?见卢也,贺白帆只觉得他变了。然?而此刻,贺白帆已经完全认不清眼前的人——他既不是贺白帆记忆里的样子,也不是别人所描述的样子。
卢也隔着?濛濛水雾说:“你不想去就算了,过两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贺白帆没有应声。
卢也仿佛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你怎么突然?回武汉了?商远说你在北京有工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叙叙旧,只是这几年太忙,我知道,你大概也没空。既然?现在你回来了——”
“我回来安葬我爸。”
卢也倏地收了声。
楼外暴雨轰鸣,但贺白帆的声音非常清晰,有如?金石凿冰,铿锵作响: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
贺白帆说,“滚远点,别烦我。”
借钱
卢也靠在沙发上,面前一杯干马天尼。
晚上十一点,正是楼下酒吧热闹迎客的时间,电音舞曲震耳欲聋,沉重而急促的鼓点与心跳精准契合,即便隔了一层楼,那乐声也像是把钢锤,在心脏上匀速敲打。
胸口轻微地窒闷,同时又有些?酥麻,这种感觉最适合放空大脑,什么事也不想。
楼下的酒吧和楼上这家清吧是同一个老板开的,段小?凡在清吧做领班,有时候也去楼下客串酒饮销售。
“你?今天怎么啦,”
段小?凡送来一碟果?切,“要死不活的样子。”
卢也说:“没?事,心烦。”
“那到底是‘没?事’还是‘心烦’?你?们教?授讲话好难懂哦,”
段小?凡坐到卢也身边,跃跃欲试地说,“要不你?下去玩玩吧?今天圈圈也在呢。”
不待卢也应声,他?又凑近一些?:“你?知道吗,前几?天圈圈还跟我打听你?,要你?微信,我没?给。圈圈你?记得不?那个蹦起来很疯的男生,但很好看。”
卢也说:“哦,是吗。”
他?今晚不知干了什么,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有些?湿润也有些?凌乱。段小?凡说话的时候,他?两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脑袋后仰,双眼直望天花板,显然并没?有认真在听段小?凡的话。
段小?凡翻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卢也,你?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啊?”
卢也笑了笑,竟连这话都不反驳。
这两年卢也和段小?凡往来频繁。也不记得是谁先联系谁,反正,莫名其?妙地,卢也开始不时光临段小?凡工作的清吧,他?通常只喝无酒精饮品,独自坐一个靠窗的位置,如果?段小?凡没?有跑去找他?聊天,他?便可以一两个小?时不讲一句话。不过?,对段小?凡来说,更加莫名其?妙的是卢也变成了gay。
之所以用“变成”
这个词,是因为当年段小?凡在兰轩会馆打工的时候,知道卢也曾去过?那里。他?想得很简单,卢也去那里“消费”
,说明这小?子一定是个没?操守的死直男,可谁能料到,几?年不见,卢也竟然痛痛快快承认自己是gay——虽然只对段小?凡承认。
他?不仅性取向变了,举止打扮也和以前大不相同。比如,在段小?凡的印象里,卢也是那种干巴巴的削瘦型身材,然而现在他?身上明显有健身的痕迹,虽然他?仍然很瘦,但隔着绷紧的衬衫袖子,可以隐约看见他?手臂肌肉的线条。
再比如,以前卢也的穿着打扮那么老土——理工男,穷学生,穿个t恤运动裤就算正装了。现在大概是赚了钱,衣品直线上升,挺括的衬衣西裤挂在身上,段小?凡惊觉卢也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衣架子。
难怪卢也只去楼下喝过?一次酒,就被那个名叫圈圈的男孩儿惦记上了,只可惜,小?心谨慎的卢教?授一贯扮演直男人设,别说谈恋爱,陌生人的微信他?都不加。
图什么呢?有时候,段小?凡忍不住劝说卢也:不要活得这么无聊嘛,你?辛辛苦苦念书?、兢兢业业工作,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你?看你?,三十岁的人了,恋爱都没?得谈,这算什么好日?子?难道生理需求也没?有吗?你?怕别人发现你?是gay,那你?别在洪大找人就行了,退一万步说,你?搞搞网恋,谈个外地的也可以吧……
他?苦口婆心劝说一通,卢也只是平淡地摆手:“最近太忙,过?一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