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此已有丰富经验:通常卢也在工作时间跟他打电话,都是因为心情?不好;通常卢也心情?不好,都是因为被陶敬骂了。
既然卢也挨了骂,那他肯定要温言软语安慰一番,所以他决定出门之后再和卢也通话,免得惹他老妈心烦。
贺白帆迅速披上外套,从客厅走?到门口,蹬上鞋子,大概只需十秒钟,如果步子跨得再大点,六秒也足够。
贺白帆披上外套的?第四秒,距离玄关一步之遥。
贺白帆听见?手机铃声。
是黄医生的?手机,刚才她上楼时没有拿,还放在餐桌上。贺白帆只好转身回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老孟”
。老孟是跟了他家十多年?的?司机,北方人,品性可靠,讲话温吞,唯有一点令贺白帆难以适应:老孟总是称他“小贺总”
,这称呼,像是从豪门狗血电视剧里穿越过来的?,很令人尴尬。
贺白帆接起电话:“喂,孟叔?”
“小贺总?你妈呢?”
老孟声音格外急促。
“她在楼上,要她接电话吗?”
贺白帆面向窗子,忽地瞥见?地板上一抹嫣红——他爸养的?海棠花竟然落了两朵。
“快,快!叫你妈带上贺总身份证,还有、还有,”
老孟急得打了个磕绊,“还有卡,银行卡!赶紧来医院!贺总晕倒了!”
手串
后来贺白帆常常回想起这一天。
那段记忆十分奇怪,非要形容的话,应该像是一张高分辨率的图片,却?被星星点点地?打上了马赛克。也就是说,记忆的某些片段格外清晰,某些片段则异常模糊。
譬如,贺白帆记不起来开车去医院的是他还是他妈,记不起来他们在抢救室外等待了多久,记不起来icu在住院部大楼的第几层,记不起来他们是否给那位大人物打了招呼——他爸晕倒在前?去会面?的路上,虽则事发紧急,但照理说,应该找人去跟那边知会一声:贺总来不了了,真的很抱歉。
贺总来不了了。
贺总被推出?手术室时,原本晴朗的天色已经变得阴郁,一片片灰白的浓云正像是贺总毫无血色的双唇。他被迅速送进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入内探望,于是一群人乌泱乌泱地?来,又被护士乌泱乌泱地?赶走。小姨和姨夫正在联系护工,孟叔拿卡交费去了,商远那彼此?横眉冷对的爸妈难得凑到一起,正向?贺利的副经理交待着什么。黄医生昔日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两位阿姨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眼眶都泛了红,老领导走向?贺白帆,贺白帆恍惚地?说:“赵伯伯。”
“嗯——白帆,已经联系好了,等你爸情况稳定下来,就转上海华山医院,我同学?在那边。北京协和我也正在找人给你爸远程会诊,”
他拍拍贺白帆的肩膀,似乎稍有?犹豫,但还是带着贺白帆往旁边挪了几步,继而低声说,“白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贺白帆抬头看他。赵伯伯,以前?他妈工作的医院的院长?,听说曾在爸妈的婚礼上喝倒一片英雄好汉,然后哼着歌从汉口骑单车回武昌。而今,赵伯伯的两鬓已经花白了。
“你爸这次的脑出?血是脑瘤压迫引起的,出?血面?积不大,抢救也算及时,加上人还年轻,估计不久就能吸收掉……但是,瘤子很麻烦,”
他顿了一下,皱着眉,“老贺之前?没有?症状么?比如头疼、呕吐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