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没地方花啊,”
卢也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将钱塞进她手心,“你?就拿着,哪怕拿给杨叔看呢,让他知?道?你?不怵他,你?儿子挣钱了。”
卢惠怔了两秒,又点?出五百塞给卢也:“小也,妈拿五百……五百就够了。”
卢也不再与她争,将五百块钱揣进兜,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啊,妈。”
“好,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啊。”
卢惠将卢也送出店门,卢也抬眸一扫,没看见贺白帆的?身?影。卢也向?着路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水果店,只见母亲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门口,见他回头,便微笑起来。
卢也冲她挥挥手,快步离去。
贺白帆站在他们下车分别?的?地方。天气太热,他t恤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打湿,颈间红了一块,可能是蚊子咬的?包。在他身?旁,面馆老板刚倒完一桶污水,拎着桶推门回店,原本干涸的?水沟泛出臭烘烘的?泔水味。
贺白帆看见卢也,立刻迎上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想必是给卢也准备的?。他目光中满是焦急和担心,卢也看他,他却又垂下眸子,隐有?几分闪躲。卢也心想,可我刚才?已经看见你?了,你?还心虚什么?
贺白帆轻声说:“怎么样了?”
卢也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还能怎么样,贺白帆不都看见了吗?可卢也此刻疲惫至极,好像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体里的?力量都被毒辣的?阳光蒸发掉了。
卢也淡声说:“没事了。”
他没接贺白帆的?水,转身?踏上鲁磨路,向?洪大西门的?方向?走去。贺白帆或许明白他心情欠佳,也不追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卢也又热又累,大脑近乎空白,闷着头走了好一阵。
直到他看见洪大西门,才?后知?后觉地想,要去哪儿呢?
下午三点?半,按理说,他应该去实验室。但他实在不想去。
回家?可他又不想面对贺白帆。
或许可以去图书馆,即便不看书,趴着睡一觉也行。但卢也不知?应该怎么和贺白帆说。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两人走进校园,紧挨西门的?是洪大艺术学院,卢也扭头对贺白帆说:“我进去洗个?脸,你?先?回去吧。”
贺白帆说:“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自己待会儿。”
卢也说完,也不等贺白帆回答,便径直走进艺术学院。搞艺术的?果然财大气粗,一楼大厅也开空调,且温度很低。卢也身?上凉爽了,又在卫生间用力洗了个?凉水脸,这才?舒服许多?。
卢也望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白,骨骼细,腰身?瘦,背个?书包,确实很有?几分斯文气质。他想,刚才?在众人面前,他作出“高材生”
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控诉杨叔时,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在围观者眼中,大概是惹人怜惜的?。
但他只觉得那样的?自己很虚伪。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想和杨叔讲道?理,一点?儿也不想在众人面前自揭家丑,一点?儿也不想说“以后报答您”
这种屁话。他就想狠狠揍杨叔一顿,往死里揍。他怀疑自己身?上有?某种冲动暴力的?基因?,或许遗传自他的?赌鬼生父。
但他忍住了。
因?为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虚荣的?人。他刚从贺白帆家的?午宴离开,刚见过贺白帆那儒雅、温柔、和善的?父母,他有?种错觉——他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贺家那种高贵的?、文明人的?世界才?该是属于他的?世界,对不对?
他不想再跟方家村的?臭水沟共同?沉浮。
没错,就算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脱离那个?臭水沟,就算他还要与臭水沟纠缠许久,但是,人总需要一点?精神胜利法给自己鼓劲儿。
贺白帆能理解这种精神胜利法吗?贺白帆会觉得他可笑吗?
卢也俯身?,又洗了把?脸,然后走出卫生间。他决定还是回实验室看文献。
“卢也。”
卢也一怔,紧接着贺白帆从大厅的?柱子后面闪身?而出。贺白帆仍旧傻乎乎地拎着矿泉水,另一只手轻攥成拳,面色有?些紧张。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对不起,”
贺白帆竟然向?他道?歉,“我看见警车,特别?担心你?,所以就走进去了。”
卢也说:“哦,没事,”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反正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没吓着你?就行。”
贺白帆摇了摇头:“不会。我只是觉得你?……”
他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又像有?些羞于启齿,“你?小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卢也睁大眼睛,望向?贺白帆的?脸。
所以、所以、贺白帆没有?发现他的?虚伪?
贺白帆不但没有?发现他的?虚伪,还担心他受了许多?委屈。
卢也登时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原本软绵绵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他上前一步,定了定神,说:“没事的?……姓杨的?不敢打我,他就是说话难听,我早习惯了,当?他放屁。”
这一刻,卢也又不想去实验室了,他承认他这人没有?丝毫科研精神,他只想跟贺白帆回家,躺在空调屋里,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当?然他们也可以不聊天,只是安静地牵手,拥抱。
贺白帆在心疼他,他能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