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
郡衙后宅,灯火未熄。
高长禾正秉烛夜读。
一道清风吹过,窗门打开。
“谁?!”
高长禾悚然一惊,猛地抬头,手已然按在兵刃之上。
“是陈某。”
陈立声音传来。
高长禾看清来人,心中稍定,但警惕未去,起身拱手道:“陈家主深夜莅临,不知有何要事?”
“河堤。”
陈立也不客气,径自坐下,吐出两字。
高长禾一怔,笑道:“高某正想着寻家主商议,州牧衙门已行文催促,命三月之内,必须上报河堤修缮工程方案与预算,不得延误。”
陈立平静地道:“在下思虑再三,觉得此事,还是烦请高郡守修书,请工部那位治水郎中相助。”
高长禾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陈家主思虑周全。如此,下官明日便修书一封,快马去请郎中前来。”
陈立颔,而后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河堤修缮工程款项,如何结算、支付,州署衙门可有明示?”
一提到钱,高长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不瞒您说,朝廷专项用于此堤的银两,暂时尚未拨付到位。按照以往惯例,需承建商先行垫支款项。待朝廷款项分批拨付后,再按工程进度,核实后支付。”
他生怕陈立不快,保证道:“陈家主放心。一旦朝廷银两拨到郡衙,高某绝对第一时间足额拨付,绝不会有意拖延,更不会故意刁难。这一点,高某可以担保。”
陈立追问:“如此庞大的工程,朝廷难道事先竟无规划,也未预先拨下专款?”
高长禾摇头:“家主有所不知。下官在京都任职时,确实未曾听闻朝廷有修缮溧水河堤的计划。朝廷每年开支,皆有预算定数。溧水虽重要,但终究只是大江支流,水量并非最丰,下游又有惊雷泽大湖调节。
往年朝廷治水款项多用于大江大河的要害地段。按照惯例,除非溃堤酿成大灾,否则朝廷绝不会单独拨款修缮。今年突然有此议,想来……”
他顿了顿,迟疑道:“……是与改稻为桑有关,可能是朝廷担心水患影响桑田吧。此乃临时追加的支出,自然不在年初预算之内。按流程,需得列入明年预算,款项才能陆续到位。”
陈立颔,却又突然问道:“高郡守在京都为官时,俸禄薪饷,放可还及时?可曾有过拖欠?是全额给银,还是以实物折抵?”
高长禾愕然,不明白陈立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他的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苦笑道:“京都官员的俸禄,名义上并未拖欠。但早已从按月放,改为年底统一放。且多实物折抵的情况。全额放现银……已是少有。”
陈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高长禾的回答,印证了他心中的一些猜测。
朝廷国库,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空虚。
那这所谓的修堤专款,能否及时到位,便要大打问号了。
高长禾见陈立不语,以为他在担忧,保证道:“陈家主放心。工程款项与官员俸禄不同,朝廷一般都会优先保证,款项总会拨下来的。”
陈立不置可否。
相反,他倒是更希望朝廷这笔银子,真的会拖欠,甚至根本到不了位。
若真是三百万两现银,摆在面前,那才是真正棘手、难以推脱的阳谋。
反倒是朝廷拿不出钱,或者拖延拨款,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可就多了。
当即道:“并非陈某不信你。只是陈家虽有些家底,但要独立垫支如此庞大的治水工程,也确是力有未逮。高大人可否以郡衙名义,从府库中先行借支一部分银两,暂借与陈家周转,以作启动之资?待朝廷款项拨下,陈某即刻归还。”
“这……”
此言一出,高长禾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为难。
郡衙府库中,确实还有些存银。
江南虽富,但各项开支浩繁,秋税尚未入库,府库也谈不上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