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禾心中疑窦丛生。
他绝不相信这位州牧会如此大方。
莫非……是觉得河堤工程风险太大?
真如段如晦所言,因施工不当导致决堤,朝廷倒查下来,难辞其咎。
所以想推出一个总商顶在前面,通过控制石料、木材等关键物料供应来攫取利益?
念及此处,高长禾有所猜测,当即道:“州牧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溧阳一地,确有不少士绅商贾,只是……重修河堤,所需石料甚巨。
溧阳本地石材匮乏,需从相州、吴州等地调运。这石料采买、运输……非本地商贾所能轻易完成。不知州牧可否为溧阳推荐一二可靠的石商?下官也好心中有底,择优而用。”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试探许元直之意。
但,许元直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州牧大人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必。本官说了,营造全权交由士绅商贾负责即可。石料从哪里来,怎么运,花多少钱,那都是承办者自家需要考量的事情。国公与本官,均不过问。”
均不过问?
高长禾更是感觉不可思议。
他踟蹰片刻,面露难色:“州牧大人明鉴。溧阳一地,商贾士绅虽众,但真有实力、有经验全权承揽此等浩大工程的,屈指可数。
下官到任溧阳时日尚短,对地方情形了解未必透彻。此事关系重大,下官还需与赵郡尉、萧郡丞细细商议,考察各家实力,方能举荐。还请州牧宽限些时日。”
许元直不置可否,既未催促,也未反对,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过了片刻,许元直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高长禾,语气转为闲聊般的随意:“对了,我等一行,住进这陈府私宅。陈家……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高长禾一怔,似有所悟。
难道许元直和英国公真正属意的,是陈家?
当即道:“国公与州牧驾临,能下榻陈府,乃是陈家天大的荣幸,蓬荜生辉。陈家上下,只有感激欢喜的份,岂会有半分意见?”
许元直“哦”
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接着又道:“我等叨扰,总该当面致谢。如今陈家,在溧阳主事之人是哪位?晚宴时,也好当面言谢。”
高长禾答道:“回国公、州牧,陈家家主陈立,如今恰好在溧阳城中。”
许元直闻言,目光转向英国公,脸上带着征询。
英国公自始至终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一般,此时睁开眼,显然对许元直这般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颇不耐烦。
他性格刚直,行事干脆,直接开口道:“许州牧,既已议定,直言便是。”
他看向高长禾,声如洪钟:“我与许州牧已然商议过了。重修溧水河堤一事,就交由陈家承办。既然陈家家主就在溧阳,你便派人去请他前来。我等亲自将此事交代于他。”
交给陈家?果然如此!
高长禾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这便去安排。”
“等等。”
他转身欲走,却被英国公再次叫住,连忙回身:“国公还有何吩咐?”
英国公眉头微皱,目光锐利直射高长禾:“参水猿何在?本公抵达溧阳,他为何不来禀报?”
高长禾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喜。
紧的是,英国公果然问及此事。
喜的是,此乃陈立交代的事情,他本就打算寻机禀报,只是被修堤之事打断,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
当即躬身答道:“回国公,参水猿星君……此刻并不在溧阳。”
英国公眼神一凝:“他去何处了?”
高长禾当即按照陈立事先交代的说辞告知,并且将靠山石壁小世界传言之事,亦趁机禀报。
闻言,英国公脸色骤变,手指无意识用力,“咔嚓”
一声,竟将手中茶杯捏得粉碎。
茶水溅出,却浑然不觉。
他豁然起身,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高长禾,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迫:“你的意思是,那什么靠山老祖,就是壁水貐?玄胎平育天残界在南江?”
一旁的许元直,此刻也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消息所震动。
高长禾心中暗惊。
他虽按陈立所言复述,但对“玄胎平育天”
具体为何物,却也从未听闻。
此刻见英国公与许州牧如此失态,方知此事干系,恐怕远自己想象。
他连忙答道:“下官也只是听参水猿星君转述提及。其中具体内情,下官亦不甚知晓。”
英国公面色变幻不定,猛地转头,看向许元直。
许元直与他目光交汇,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英国公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坐回椅中,摆了摆手:“行了,此事我已知晓。你去请那陈立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