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子时。
镜山之巅。
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落,将约三亩大小的平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此地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连地面都是坚硬的岩石,透着一股荒芜死寂的气息。
万籁俱寂中,唯有风声。
高长禾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投向月光下一片朦胧的崖边小径。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来人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衣,不疾不徐地走入月光之下。
但高长禾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神意修为,神胎有灵,何其敏锐,方圆数十丈内,飞花落叶、虫蚁爬行皆难逃感知。
但此人直至走到他身前数丈,若非亲眼看见,他竟完全感应不到其存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高长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轻盈地落在来人前方一丈之处。
他拱手一礼,姿态放得颇低,语气带着试探与确认:“尊驾可是灵溪陈家家主,陈立当面?”
来人自然便是陈立。
他停下脚步,平静地回视高长禾:“高郡守神意修为,屈尊来这溧阳小郡任职,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高长禾脸上露出一抹洒脱:“陈家主说笑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哪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况,江南之地,自古繁华富庶,人杰地灵,远比在北疆南陲那等混乱之地奔波劳碌要好上许多了。”
陈立不置可否,切入正题:“陈某不过一介乡野鄙夫,不知郡守大人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高长禾笑容不减,语气颇为诚恳:“高某此番冒昧相邀,是想与陈家主谈一桩合作。”
“合作?”
陈立惊讶:“郡守大人说笑了。陈某胆子小,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求安稳度日,不敢与郡守大人谈什么合作。”
高长禾一笑:“看来,家主对高某还是误会颇深。莫非家主以为,我高长禾千里迢迢来到这溧阳,是专程为了对付陈家而来?”
“难道不是?”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清丈田亩,打砸商铺,抢夺财物。莫非在高郡守眼中,这还是为我陈家好不成?”
高长禾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陈家主误会了。且听高某一言。此事看似针对陈家,实则是高某苦心孤诣,欲送与陈家的一份大礼。”
“哦?我倒想听听,这算哪门子大礼?”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高长禾却是不惧,正色道:“若不如此,陈家日后如何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向那蒋家索取赔偿?有了这受害之名,日后方能占尽道理。蒋家积累百年,赔偿必不会让陈家失望。”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陈某愚钝,不明白郡守究竟意欲何为?”
高长禾脸上笑容一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坦言道:“陈家主快人快语,高某也不再遮掩。家主不必多心,高某绝非何明允那等蠢钝之辈。陈家是溧阳郡望,高某千里当官,绝非为了结仇而来。与陈家为敌,于高某有百害而无一利。此前种种,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身边跟着镇抚司星君参水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