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衙役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一大盘麻绳。
陈大富心里嘀咕,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安,老老实实在前引路。
四名衙役两人一组,扯开麻绳,开始沿着陈大富指认的边界进行丈量。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四名负责丈量的衙役满头大汗地回来,各自报上丈量的情况。
书吏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片刻后,高声报道:“此地块经标准官绳丈量,实为三百六十一亩五分。”
“三百六十一亩五分?”
陈大富几乎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差爷,这片地小的打理了多年,撑死了就三百亩!定是你们量错了,或者是算错了!”
李季山眼神骤然一厉,喝道:“放肆!你敢质疑县衙?我看你是心中有鬼,故意在此胡搅蛮缠,阻挠清丈。书吏,记录在案,陈氏管事陈大富,阻挠公务,咆哮公人。”
陈大富的脸色涨成了紫红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差爷,您息怒,息怒。是小的急糊涂了。是这么回事,这片田地,是早年我们家老爷从县衙手里白纸黑字买下来的,地契文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三百亩,绝不会有错。要不……我这就回府去,请夫人将地契文书取来,咱们当场核对?”
李季山却不理会,漠然道:“以往文书如何记载,是以往的事。此次清丈,一律以本次绳测实际为准。”
陈大富见对方完全不讲道理,心中更是焦急:“差爷,差爷!您行行好,许是方才量得急了,有些偏差。烦请您通融一下,让弟兄们再辛苦一趟,老汉我亲自带着,咱们重新量一次。”
李季山盯着他看了几息,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行。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但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只此一次。下个地块,若再敢啰嗦半分,耽搁了公务,休怪锁链无情!”
“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陈大富连连作揖。
当下,两名衙役再次扯开麻绳,从东边界开始丈量。
陈大富这次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死死盯着那绳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衙役每扯完一绳,便用随手折下的桑枝在地上做个标记,然后收起绳子再往前扯。
一绳,两绳……
绳子整整扯了十六次,才终于从田地东头走到西头。
“不对!这不对!”
陈大富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差爷,这一段距离,老汉平日用步丈量,最多一百二十丈,撑死了。你这一绳绝不到十丈!这绳,有问题!”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李季山腰间的官刀已出鞘半尺,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直指陈大富鼻尖。
“恶仆!”
李季山声色俱厉,眼中杀机毕露:“此乃官府库房领取的十丈官绳。朝廷自有规制,岂容你信口雌黄,妄加质疑?你莫非是想试试官刀的锋利不成?”
陈大富被那杀气惊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连忙摆手,声音颤:“不敢……小的不敢!差爷息怒,是小的眼拙,是小的胡说八道。”
李季山冷哼一声,目光冰冷如故:“量完了?”
“……量完了。”
陈大富颓然道。
“数没错?”
“……没、没错。”
陈大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