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赵元宏回到了都尉府后衙的小院,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仆役,独自一人走进院中,神色阴晴不定。
今日午后,陈守恒与周书薇夫妇如期而至,带着一百一十二万两白银,前来办理交割手续。
整个过程顺利得乎想象。
他们举止从容,言笑晏晏,对他这个郡守礼数周到,甚至比往日更显恭敬,丝毫没有半分被算计后的怨怼之气。
夫妻二人,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仿佛高价买下是天经地义,仿佛之前天剑派上门追赃、拍卖会上被谭家刻意抬价这些腌臜事,都从未生过一般。
越是平静,越让赵元宏感到不安。
毕竟,按市价,孙家那两份产业,撑死了九十万两。
陈家多花了二十二万两。
再加上打点自己的那一千两黄金,折合白银又是二十万两……这就等于凭空扔出去了四十二万两雪花银。
即便是那些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一年辛苦经营,刨去各项开支,年终能净落入口袋的现银,恐怕也未必有这个数。
陈家这般挥霍,难道就不肉痛?
这已经不是平静,简直是诡异了!
周伯安的计划,他是清楚的。
利用孙家产业拍卖做局,激怒陈家,逼得他们铤而走险,届时便可名正言顺地网罗罪名,将其拿下,既吞了陈家的产业,又交了朝廷和内廷的差。
可眼下,陈家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乖乖把真金白银送上门的态度,让这谋划如同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全然无处着力。
周都督的一切算计,岂不都落了空?
自己这番上蹿下跳,又所为何来?
“那一千两金子……要不要,找个由头退回去?”
赵元宏只觉这钱硌得他心慌。
拿钱不办事,可是大忌。
若对方只是寻常富户,拿了也就拿了,量他们也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翻天。
民告官?自古艰难,除非背后有通天的背景,否则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陈守恒不同。
他是解元,是武道宗师,是板上钉钉的未来进士,是有望武举一甲的存在。
一旦让他入了翰林院,其潜在的人脉和影响力也非同小可。
届时,莫说今后转任实权部门,便是在某位皇子皇女、或是阁老重臣面前,随口提一句,都足以让他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前途尽毁。
这钱,拿着烫手!
“退回去?”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把金子退给陈家,表明自己无意与之为敌,至少留个转圜的余地?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周伯安就坐镇在这溧阳,虎视眈眈地盯着陈家,也盯着自己。
在这种关键时刻,做出这等鼠两端、暗中向陈家示好的举动,一旦被周伯安察觉,那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左右为难,如坐针毡!
这让他心中越焦灼难安。
赵元宏终究是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去求见周伯安,将陈家的反应和自己的担忧,小心翼翼地说了。
周伯安抬眼看着赵元宏,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