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岁、头已然花白的陈大林,佝偻着背,靠坐在铺着干草的板铺上。
满是皱纹的手从身旁一个的竹篮里,摸索出几颗熟得紫、却个头瘦小的桑葚果子,颤巍巍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果子入口,酸涩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甜味。
这桑葚是桑田里的落果,却是他这样的长工,在守夜时为数不多的、能填填肚子的零嘴。
陈大林是陈家的老长工了,也是陈立的长辈。
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了,陈立便派了他个夜间看守桑林的轻省活计,也算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
他这一生,养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早年被官府征了徭役,说是去边关戍守,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连个抚恤银子都没见着。
二儿子心气高,不听他劝,非要读书考功名,几年前离家闯荡,至今杳无音信。
如今,只剩下他和老伴,带着大儿子留下的一个孙儿和一个孙女,相依为命。
好在陈立一家仁厚,他们老两口带着孩子,勉强也能糊口度日。
对这日子,陈大林是感激的。
他正眯着眼,慢慢嚼着桑葚,回味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意时。
窝棚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陈大林浑浊的老眼眨了眨,抬起头。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身影。
这三人穿着黑衣,腰间挎着的刀,让陈大林瞬间警惕起来。
其中一人,脸上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凑近了些,五指在陈大林眼前随意晃了晃,语气还算客气:“老丈,打听个道儿。我们来找陈立陈老爷,他家住哪个方向?劳烦指个路。”
正是镇抚司三人中的无谋。
他们潜入村中后,为的六哥以神识粗略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这小村庄中,竟有好几处地方,有着不弱的气息。
甚至在一处宅院中,那气息不止一道,显然不止一位高手,不由得心生疑惑和震惊。
这陈家,竟是藏龙卧虎?
三人当即决定,先不贸然硬闯,找个村民打听清楚虚实再说。
陈大林眯着老花眼,仔细打量了三人一番,尤其是他们腰间的刀,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些世面,这几人,不像好人。
“你们是啥人?找陈老爷干啥?”
陈大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警惕地反问。
无谋笑眯眯地望着陈大林:“我们是陈老爷生意上的伙伴,从外地来,有紧要生意要与他面谈。”
陈大林将信将疑,但还是撑着铺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腿脚慢,去给你们通传一声。陈老爷要是愿见,我再带你们过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心中嘀咕,得赶紧去告诉陈老爷,有生人摸黑找上门,还带着刀,得提防着点。
无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挡在了门口,语气依旧带笑:“老丈,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黑灯瞎火的,就别折腾了。直接告诉我们陈府怎么走,我们自己去寻便是,不劳您老跑这一趟。”
陈大林看着堵在门口的无谋,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一言不、眼神冰冷的同伴,心里那点怀疑变成了确定。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冒出火气,指着无谋骂道:“我呸!老头子我眼睛是花了,心可不瞎。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啥好路数。还生意?骗鬼呢!
你们深更半夜,持刀带剑的摸上门,指定是一肚子坏水,想干杀人放火的勾当。想让我告诉你们陈老爷家在哪儿?做梦!除非从我老头子身上踏过去。”
他虽老迈,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挡在窝棚门口,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无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埋半截的泥腿子,竟如此硬气。
他懒得再废话,侧头对身旁一直沉默寡言、气息阴冷的无伤使了个眼色:“你审吧。”
无伤一步踏出。
陈大林甚至没看清对方动作,只觉颈侧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