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院子门口设了流水席,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粮食,全都拿出来做了席面。
大将军府的聘礼,他尽数拿去换成了酒肉,每桌必有一只糟鹅、一条鱼。
甚至每桌席面上,还有自家酿的青梅酒。
每人一碗,足以壮胆。
虽是纳妾,大将军不会亲自上门迎接,却派了喜婆和仆从们跟随喜轿前来。
老瘦家并没有遵当地传统婚俗,除了一干敲锣打鼓的喜乐班子,还请来了舞狮队,场面整得煞是隆重,仿佛今儿不是纳妾,而是明媒正娶似的。
随轿来迎亲的喜婆,也是跟霍闪婆差不离儿的性子。
要不是霍闪婆点儿背,叫人弄死在茶棚子里,这场面还轮不到她呢。
喜婆很满意老瘦的态度,唯独有两点,让她耿耿于怀:
第一点,老瘦家来往的宾客呀,大多是些土里刨食儿的泥腿子,手里还拿着锄头、镰刀、铁锹,刚下完地就急火火地入席,农具就甩在了自己的脚边儿,一个个地往嘴里狂塞酒肉,跟那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第二点,喜婆就是专门给新娘子梳妆打扮的,这老瘦家的闺女却妖性的很,愣是要让个所谓的神使来给自己上妆,一点儿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喜婆甩了甩帕子,阴阳怪气道:“这可有些不太规矩哩。”
老瘦皮笑肉不笑道:“这些人可都是咱老渠本镇的镇民,从小看着猫猫长大,猫猫就跟他们的亲闺女似的,又是要嫁给人人敬爱的大将军,怎么能不来捧场呢?”
“至于那神使,这不是新娘子不便走动,这才派人三请四请来的嘛。就是为了来个好兆头,要不前几日阴雨连绵,偏偏今天就晴空万里了呢?”
话说到这份上,喜婆没法儿反驳了,只好甩了甩帕子,转而夸起了凌落石的英伟,“哎呀,虽说大将军岁数稍大了些,可是年纪大了会疼人啊。最重要的是呀,大将军家底丰厚,权势滔天,跺一跺脚,整个危城都要抖三抖,倒也不算委屈了你家猫猫。谁要是嫁给惊怖大将军,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呢。”
老瘦听了哈哈大笑,冲着猫猫那屋里头扬声喊道:“听着了没?嫁给大将军,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
院子里人声熙攘,屋里面却很安静。
身穿凤冠霞帔的嫁衣美人,浑身虚软,被强按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真真是个漂亮的新娘子。”
胭脂扣里盛着肉桂色的嫩吴香,指尖剔了一丁点儿莹艳的膏脂,尤明姜笑眯眯地伸手,勾起“新娘子”
的下巴,细细点涂了起来。
老瘦的吆喝声,悉数传进了“新娘子”
的耳朵里。
“新娘子”
恨得眼珠子滴血,偏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尤明姜摆弄。
这人正是落在尤明姜手里的于春童。
按照原计划,她用蔷薇将军将猫猫姑娘替了出来,而猫猫姑娘和镇子上的老弱妇孺,则被分批转移到了救苦殿暗门底下的石洞里。
镜子里的脸,被粉英涂得雪白,不知道打了多少层厚厚的粉,用来掩盖满脸的淤青。
尤明姜给他涂好了口脂,附在他耳边说道:“瞧你,喜婆都说了,嫁给惊怖大将军,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呢,笑一笑,别耷拉着脸。”
她音色纯净,恍若玉石相碰的声音,偏偏这话儿掺杂着恶意,于春童像被毒蛇爬过脊梁,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从猫猫的妆奁里取出副素银耳环,尤明姜漫不经心似的,捻着于春童的耳垂,在他的颤栗里,将耳环狠狠穿透了过去。
他被尤明姜挑断了手脚筋,又封了周身重穴,这两天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口热乎乎的饭菜都没吃过,还要被那个姓冷的小捕快反复审问,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儿。
血珠从耳洞里渗出来,于春童落下泪来,那张缺牙漏风的嘴里挤出一句话,虚弱得几乎要听不见:“求你……杀了我吧……”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死活活的话?新娘子可不能哭,哭花了,我又要给你重新补粉上妆。”
尤明姜慢条斯理地给他盘发,拔高声音说给外面看,“新娘子一看就是好福气,早日为大将军开枝散叶,三年抱俩,多子多福。”
“呜呜呜……”
于春童哭得涕泗横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杀了我吧”
。
候在门外的喜婆只当是小女儿家上花轿前的“哭嫁”
,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往心里去。
尤明姜往于春童的脸上又叠了些粉,将他的长发绾到头顶,编成了朝天髻后,正打算给他妆点头面,却见大将军府里送来的聘礼里,包含了十分金的金帘梳、桥梁钗、簪钗等,索性收进自己的空间里。
意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已无转圜的余地,于春童的哭声渐歇,属于蔷薇将军的狠辣劲儿,再次浮现出来。
他粗喘着气,吃力地说道:“我知道自己死定了,可是我不能白白为你死……”
尤明姜在他发髻上簪花,隔着镜子与他相望,一字一顿道:“你没得选。”
“不!不——”
于春童激动起来,拼命摇了摇头,“即便要死,我也只为自己而死!”
尤明姜听得稀奇,丢开手里的花,询问道:“哦?为自己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