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明姜不再多说废话,转身扶住傅红雪的手臂,一步步走出了这里。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老太婆脸上的恐惧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拄着大笤帚走到尸体旁,伸手把死人翻过来,仔细查看。
瞧见上头的青龙纹身后,老太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她抬头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低声自语:
“果然,真有泥鳅闯进来了……搅吧,尽管搅!这边城的水啊,是越来越浑了。”
。
夜已深,风歇了,草里的虫儿低低叫着。
一点幽光,高缀在夜幕上,明明灭灭。
傅红雪呆立在这片荒芜之地,第一次尝到了“不知只影向谁去”
的滋味儿。
暑气明明已经退了,可他心里却堵得慌,气也喘不匀。
“这是退回来的房钱……”
尤明姜说着,就把那锭五十两的银子递到了他跟前。
傅红雪看了看,没接。
尤明姜见他眼角发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由放软了声音:“我真不是有意的。那刺客踩塌房顶之前,我已经伸手拉他了……”
回应她的,只有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
尤明姜这才察觉,他的右腿不太灵光。每走一步,都须先吃力地迈出左腿,右腿才能跟着缓缓拖上前去。
她倏地怔在了原地。
目光下意识锁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心像是被什么猛地一揪,泛起一阵滚烫的懊悔。
尤明姜匆匆把银子扔进竹编药篓,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就快步追了上去。
路边的萋萋荒草,被风吹得直晃荡。
尤明姜跟在黑衣少年身后,相距几步远。
傅红雪左手握刀,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慢,也有些沉。
瞧着那少年走路不便的模样,尤明姜悬着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中,前方等着你的,还不知会是怎样凶险的变故。
傅红雪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并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也没打算甩开她。傅红雪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而行。
他从来不愿让别人盯着自己的背影瞧,对他来说,尊严比性命更重要。
傅红雪不愿被人怜悯,更不愿被人肆意打量、指指点点。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偶尔冒出一两颗小石子,也被他踢到一旁去。
右腿渐渐疼了起来,一阵一阵的。
这种隐痛,是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的。
这些年来,他就靠着这一阵一阵的隐痛来提醒自己:别忘了,是谁把他逼到这一步的。
尤明姜默默地跟在傅红雪身边。
她的目光,往他微跛的右腿上瞥了又瞥,话到嘴边好几次,想问他要不要歇歇,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唯恐自己的好意反叫他多心。
傅红雪始终闷不作声。
她心里的歉疚又深了一层。
要不是自己追刺客,不小心把房顶踩塌了,也不会连累他被房东赶出来,更不会让他沦落到在黑夜里流浪的地步……
尤明姜凑上前,认真地说:“要不……我给你当一个月的随行大夫,就当是赔罪?”
见他步履艰难,她心头一软,脱口而出:“要是还不行,我兼任你的护卫也成……既管治伤,也管出手,绝不叫你吃亏。”
傅红雪斜睨了她一眼。
护卫?她给自己当护卫?
她模样清清净净,个子高高瘦瘦的,说话文文气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江湖中人。
想象一下那种画面,还有些丧心病狂。
他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
“你不信?”
她睁大眼睛,抡起拳头,捶了捶胸口,“咳咳咳,我很能打的!我数十个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飞快地数数:“十、九……三、二……”
傅红雪道:“不好。”
尤明姜傻眼了:“你你你!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呀!”
傅红雪淡淡道:“没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