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苦笑道:「这里没那股子暮气沉沉的味道。百姓们看上去就带著朝气,那种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反观我大清————」
李鸿章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李中堂应该是汉人吧?」
青山突然问了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
「嗯?」
李鸿章眉头一皱:「青山先生这是何意?老夫祖籍合肥,当然是汉人,这天下谁人不知?老夫这辈子,读的是孔孟书,行的是汉家礼!」
「抱歉,我对大清不太了解,听到的传闻太多了。」
青山耸了耸肩,故意挑衅道:「只是听说李中堂为了保满人的朝廷,杀了不少汉人。也就是咱们说的,长毛。外人都说,您是满清最忠诚的一根柱石,是爱新觉罗家的看门人。
,李鸿章的脸一下就黑了。
「那是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长毛之乱,生灵涂炭,邪教横行,若不平乱,国家何存?百姓何存?老夫杀的是贼,保的是国!」
「是啊,平了乱,国还在。」
青山点头:「可是中堂大人,您搞洋务也搞了二十年了。造船、修路、办学堂,您的眼光,在大清那是独一份的。甚至可以说,如果没了您,大清这艘破船早就沉了。」
「但是,为什么天津卫就成不了旧金山?为什么您的北洋水师,还是不敢出海远航?您费尽心血裱糊的那间破房子,还是四处漏风,连俄国人的一封电报都能吓得朝廷抖呢?」
「您有这样的眼光,手段,若是给您这加州的环境,您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可现在呢?您除了背黑锅,签卖国条约,您还落著什么好了?」
「李中堂,您心里难道真的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吗?」
这一连串的追问,精准扎在李鸿章心窝子上。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太知道了!
是因为坐在紫禁城里的老太婆要修园子,挪用了海军的军费,是因为那些只知道提笼架鸟、把国库当私产的八旗子弟要吸血,是因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制度!
他在前方拼命赚钱,后面有一万只手在拼命花钱。
但这能说吗?哪怕是在这异国他乡,那根植于骨髓里的忠君思想,还有对权力的恐惧,依然让他闭紧了嘴巴。
「唉————」
李鸿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朝廷,那群虫豸,不足与谋啊!」
他只能说出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李鸿章是一个清醒的痛苦者。
他看清了结局,却无法跳出这个棋局。
因为他的荣华富贵家族命运,都捆绑在那艘沉船上。
酒过三巡,李鸿章也开始有些性情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青山,问出了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青山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加州如此厚待老夫,又是给面子,又是接纳那些苦命的女子。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李鸿章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他不信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大清虽然穷,但也知道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你们图什么?图大清的市场,矿产?还是,图大清的土地?」
青山冷笑一声。
「李中堂,您太高看大清了。」
「加州现在有古巴的蔗糖和烟草,有委内瑞拉的石油和铁矿,有东印度群岛的橡胶和香料,还有西班牙的港口。我们的资源多得用不完,我们的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卖遍全世界。」
「我们需要去觊觎一个贫穷落后,甚至连铁路都没修几条的大清吗?我们要大清的市场?你们的老百姓买得起拖拉机吗?恐怕连个电灯泡都买不起吧?」
李鸿章一时有些语塞。
确实,大清那点购买力,在人家眼里估计连蚊子腿都算不上。
「那,那是为何?」
「为了留根。」
青山直直看向李鸿章,眸光深邃:「李中堂,我也是汉人。」
「我不想看到,在这个即将到来的2o世纪,我们这个民族完全沦为列强的奴隶,甚至被亡国灭种。我之所以结交您,哪怕赔钱也要把那些华人接过来,无非就是想给汉人留一条后路,留点火种。」
「如果有一天,那边的天真的塌了,至少在这里,还有一群挺直了腰杆的炎黄子孙,能撑起一片天。」
李鸿章怔住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青山这些振聋聩的声音。
当初华北丁戊奇荒,加州派船来拉人,那是救命,后来几次冲突,加州也没要过一两银子的赔款,只是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