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和军机处的灯火通明。
对于大清帝国来说,今晚注定是一个惊魂夜。
电报这东西,虽然是个洋玩意儿,但在恭亲王奕的主持下,总理衙门还是装了几台。
当那份来自海参崴的泣血通电被译电员颤颤巍巍地递上来时,当值的军机章京差点没吓得尿了裤子。
还没等他们把这口凉气吸进去,沙俄人那份杀气腾腾,满篇都是战争威胁的问罪电报,也到了。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很快,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大臣,除了已经出海的直隶总督李鸿章外,全都被紧急召进了宫。
军机处的值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几个顶戴花翎的老大人,一个个面色如土,像是刚听到了自家的丧钟。
「诸位大人,说说吧,这————这该如何是好?」
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坐在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他手里捏著那两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这还要商量吗?王爷!」
一个留著山羊胡子的御史跳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这个张牧之,分明就是海外乱党!什么义勇?什么光复?这分明是给朝廷惹祸!是把老佛爷往火坑里推!」
「海参崴那块破地,那是早就割出去的,早就不是咱们的了。现在他去抢回来,还要送给朝廷?这不是要把洋大人的怒火引到咱们身上吗?洋大人的怒火,谁担待得起?」
「是啊,王爷。」
另一个脑满肠肥的大臣擦著额头的冷汗附和道:「沙俄人那是好惹的吗?伊型那边好不容易才刚谈妥,这要是再闹起来,要是洋兵再打进四九城————」
他没敢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角落里,一个年轻点的章京小声嘀咕了一句:「可那毕竟是祖宗的土地啊。人家都打下来了,还要送回来,这算是物归原主。咱们要是不要,这说不过去吧?百姓会怎么看?」
「住口!」
山羊胡御史指著年轻章京的鼻子破口大骂:「无知小儿!你知道个屁!这是土地的事吗?这是大局!是国运!」
「你要地,那就要打仗!你有兵吗?你有炮吗?你有银子吗?若是惹恼了沙俄人,你担待得起吗?再说了,这种刁民,有枪有炮,今日能打沙俄人,明日就能打朝廷!这就是匪!是长毛!」
那年轻章京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不敢吭声。
「好了,都闭嘴!」
奕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帮人吵不出个结果,这种天大的事,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自己拿主意。
「跟我去长春宫,请示太后!」
长春宫。
已经是后半夜了,但宫里依旧灯火辉煌。
慈禧太后并没有睡下,或者说,被这两封加急电报给惊醒了。
她穿著一身明黄色的便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支温润的玉如意。
奕昕跪在珠帘外,额头贴著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
慈禧缓缓开口:「有一群海外的流民,把沙俄人的地盘给占了,还要送给哀家?」
「回老佛爷,正是。」
奕低著头:「那匪张牧之电通告全球,说是要献土归印,解甲归田。与此同时,沙俄人也来电报,言辞激烈,要咱们给个说法,否则就要————」
「就要怎样?」慈禧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要兴师问罪,重燃战火。」
「哼!」
慈禧猛地将玉如意拍在桌上,出一声脆响,吓得满屋子的太监宫女扑通跪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狗胆!」
老佛爷怒了。
但她怒的不是沙俄人的威胁,而是那个远在万里的张牧之。
「什么献土?什么归印?他这是安的好心吗?他这是要把哀家架在火上烤!这是要拿大清的国运,去给他那个什么义勇做垫背!」
慈禧站起身,在榻前焦躁地走了两步,指甲套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海参崴那地界,那是苦寒之地,要来有什么用?为了那点不长庄稼的破地,去得罪沙俄人?哀家这些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修了个园子,好不容易才让洋人们消停点,他张牧之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坏哀家的大局?」
「六爷,你也是个明白人。」
慈禧隔著帘子,阴冷地盯著奕:「你说,这洋人要钱,咱们给点也就是了,大清地大物博,不缺那点银子,只要能保住江山太平。但这家奴若是有了枪炮,有了野心,那要的可就是咱们的命了!」
「当年长毛之乱,若是再来一次,这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奕身子一颤,头磕得更低了:「老佛爷圣明!奴才明白了!这就是海外乱党,是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