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零给了她不少零花钱,却也没把奥罗拉所说的大礼当回事,直到塞拉潘生日那天,奥罗拉神秘兮兮说要出门游玩,拉住纪零上了裴疏意的马车,和车夫交头接耳什么,看清目的地景象。
纪零咬紧牙关:“奥罗拉!!!”
这小姑娘真是给了他份大礼,把他带风俗馆来了。
格伦种族虽身形矮小,仍然以高挑为美,鞋跟大多做得很高,姑娘们轻纱遮面,身姿曼妙,细长白皙的腿若隐若现,见才午时,就有客人前来,纷纷围上来。
最漂亮的姑娘口中衔着支玫瑰花。
极其挑逗地刮蹭纪零脸颊:“小弟弟,干嘛脸这么红。”
纪零怔在原地,随后才偏头:“奥罗拉!!你哥哥才十四岁。”
奥罗拉食指扯住眼睑下拉,吐舌:“哥哥,准确来说,今天是十五岁,我们这十五岁就成年啦,所以这是奥罗拉精心为哥哥规划的成人礼呢。”
“我给哥哥开了最好的包间,哥哥不会拒绝和奥罗拉喝一杯的吧,这可是奥罗拉的愿望。”
纪零气得发抖:“奥罗拉!”
他揪住小姑娘衣领,就要往外边走,奥罗拉撇嘴,落下颗泪珠,啪嗒砸湿纪零袖口:“哥哥,我只是想给你过个生日而已嘛。”
知晓她刻意装乖,还是拿她没办法,一起住过漏雨的屋子,吃过发霉的馒头,纪零总对她心软:“你让她们都走,只有我们两个去包间。”
奥罗拉立刻笑起来:“哥哥最好了。”
不明白对方为何硬要拉自己来这,纪零坐在木凳上,桌上摆放精致点心,捡起两块百吉饼放进口里,就着黄油啤酒咽下去,奥罗拉依然未开口,对方左摸摸,又看看,就是不理会他目光。
将包间全部打量过一遍,奥罗拉终于说:“哥哥,你听。”
纪零屏息凝神,极其细微的哭声从地板下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这是什么?”
奥罗拉眨眨眼,走至床边,为了让客人尽兴,这张床几乎占据房屋一半空间,将被褥掀开,木板并非实心,而是从中间做了开页,抬起床板,一条地道映入眼帘。
“走啦走啦,哥哥,奥罗拉带你英雄救美。”
借着一线天光,他们往下走去,地下通道逼仄,霉味时有时无,不知名爬虫从墙壁上攀缘而过,纪零只见着它有很多腿,脊背泛起凉意。先前没刻意打量,意识到有很多虫,纪零又见着脚边有条蜈蚣样的玩意。
大脑一片空白,他很怕腿多的生物。
奥罗拉不以为意地抬脚碾死。
“哥哥是胆小鬼。”
忆起高中时,蜘蛛爬过总惊起一众女生惊呼,明明一般女孩都很怕虫子,纪零看着她问:“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奥罗拉做了个鬼脸:“见多了就不怕啦。”
她语气抑扬顿挫,像是件挺自豪的事:“哥哥不知道虫子饿急了是可以吃的吧,奥罗拉在这里吃过很多虫子呢。”
“这个腿很多的不好吃,很酸很恶心,大大的圆圆的才勉强能吃。”
她的声音在地道回响,声音并不大,却拖拽长长尾音灌进耳里。
纪零说不出话来,只无意识抬腿向前。三四阶阶梯的距离仿佛穿梭恒久,默了会,他说:“奥罗拉,你和我们一起走吧,以后不用再吃虫子了。”
奥罗拉“嘻嘻”
地笑:“哥哥又可怜我了,不过这事还要看哥哥表现啦。”
地下室是个约莫三米高的空间,角落里横七竖八堆着几个铁笼,尽管地下只靠烛火照明,仍然能看到上边锈斑痕迹。
整个地下室都泛着潮意,如同附骨之疽,哭声来源是一个黑发女孩,蜷缩在角落,像块残破的、卷着水痕的抹布。
除去这个哭泣的女孩,每个笼子里都有一个幼弱的身影,看护在墙角酣睡,几个空酒瓶堆叠在旁,奥罗拉拾起一个,敲在他头上,玻璃飞溅,看护便栽倒下去。
看得出用了十成十力气,他的额角鲜血淋漓,头骨凹陷进去一块,奥罗拉从他口袋中掏出钥匙,见纪零还没反应过来:“这人被雇过来就为了酒钱,一天二十四小时没两个小时是醒的。”
“这里的小孩都是被卖过来的,会在这里关到失去自我为止,再进行调教,根据长相规划出不同的性格,成为哥哥你在楼上见到的那样。”
将锁打开,放出女孩们,奥罗拉盈盈笑着:“快走吧,跟着我,我带你们去找自由。”
她翩翩往外走,像只斑斓蝴蝶扑闪在暗室里,直至到达走廊,就要翻窗逃跑,被救出的女孩们站在阴影里,却没再踏出一步。
浓郁墨色吞噬后面人的表情,只能看见最前的黑发女孩咬住嘴唇,视线如捕兽夹般死死盯来,忽地大喊:“来人啊!杀人了!”
声音尖锐刺耳,卷起一场风暴。
纪零怔住一瞬,奥罗拉却仿佛早有预料,拉住他一路狂奔,趁被包围前,冲出风俗馆,踏上那辆属于裴疏意的马车。
提棍棒追赶的人在看到那属于皇都的标识便望而却步。
招呼车夫启程,奥罗拉斜斜倚靠在墙角,弯唇道:“哥哥,这个种族坏掉了。”
“明明是矮小的,却在追崇不符合天赋的高挑,大家穿着高跟的鞋子,别扭地走路,却从没有认真思忖过,什么才是我们所拥有的。”
“明明见到外族就会将他们奉为贵宾,奴颜婢膝地予取予求,为什么还不思考自己要如何立足下去呢。”
“人类也是那样弱小的,可每一天他们就像不尽不灭的野草,每天都在焕发新生。我曾经烧掉了这间风俗馆,可当我逃出去后,我绝望发现每座城池都开在阴影里,我明明一直在往上爬,从一个又一个深渊逃离。”
“一开始我不懂,为什么好像永远也逃不出那些如影随形的阴霾呢。”
她笑得天真烂漫,如一束没有温度的阳光,晃眼却冰凉。
“所以那时起,我向祂祈予垂怜。”
“祂回应了我,我便献祭了我的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