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孩是同路人。
高公公继续翻看冯昭君的答卷,又接着问:
“你方才说,仿冒者即便是拿到样品,也难完全模仿,此语何解?”
冯昭君抿了抿唇。
“回公公,真正的好花色关键不在花样,而在于配比与火候。”
她抬起手比划了个搅拌的姿势。
“譬如,同一株茜草,根皮染出的红,与叶子染出的红便是不同的。同一份靛蓝,酵五日和酵八日,呈现的颜色也不一样。有些新色,需要先将丝帛浸渍,再入染缸,半干时复染两次,有些是三次四次……”
她微微一笑:
“这些工序,仿冒者或许能仿出七八分颜色,却仿不出那两三分灵透。而客人要的,恰恰是那两三分灵透。”
她声音清扬悦耳,让在座的竞争对手都不由得生出两分佩服之心。
高公公合上答卷,语气依然如同先前,看不出褒贬。
“退下吧。”
冯昭君行礼,转身回到席位。
她往回走的时候,目光落在苏瑾位置一瞬,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只是这一瞥刚好与苏瑾的目光对上。
冯昭君弯了弯唇,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清让紧接着被点到了名字。
【顾清让出身在缂丝世家,三代执掌江南织造局贡品督造,祖父曾任织造司郎中,父亲早逝,母亲是蜀中绣神沈阿秀的关门弟子。她的答卷不谈技术只谈制度。类似匠籍考核分级,技艺传承补贴,跟我们的路子有点像,但是偏世家视角。】
技术部小李问:【偏世家视角?是不是以世家为中心的意思?】
公关部小陈:【差不多,这就是人家的聪明之处。不像咱们直来直往,就是不能把观点说得更含蓄。】
她解释:【顾清让的答卷上很巧妙的没有提打破壁垒,只提了优化传承提高效率。也没有提阶层,不碰触上位者的底线。这是非常聪明的答案。】
小李纠正:【那不是聪明,本身就是以世家为中心的上位者。】
苏瑾只是看信息,没有加入讨论,因为现场有这么多优秀选手的答辩,比项目组讨论更精彩。
顾清让走到场中站定,姿态不卑不亢。仿佛不是来应试而是来赴寻常一场茶约。
高公公翻开答卷,目光扫过卷面,停顿片刻后问:
“你在答卷中提到‘缂丝秘技并非不可传,当择人而授,以法度继之’。”
他抬眸看向顾清让,
“咱家记得,顾家缂丝素来‘传媳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你如今主张开禁传艺,是要改了祖宗的规矩么?”
项目部老王评价了句:【这位公公可以,再次出诛心之问,这改祖宗规矩的帽子扣下来,在世家大族里轻则被斥数典忘祖,重则逐出宗祠。还要不要参加遴选了?】
顾清让脸色丝毫没有变,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后才抬起眼帘,声音平静:
“回公公,民女祖父常说一句话‘技守则死,技传则生’。顾家缂丝传了五代,到我这一辈,许多繁复古法已近失传。不是祖父不肯教,而是能学的人太少了。”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缂丝一道,通经断纬,十年方能粗通,二十年方可称匠。寻常人家子弟,莫说二十年,便是三五年学无所成,养家无着,便已转了行当。”
“民女幼年随祖母习艺,曾问:为何不将技法录成图谱,传之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