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动作要快。”
二人同时闭上眼。他们就把自己当盲人,缓慢地呼吸着,一时间,周围各种声音传了过来。虫鸣声,树叶拍打、抖动,远处的念经声,寺外偶有车疾驰而过。原来不靠眼睛的世界,依旧是丰富多彩。
这一刻,方雨玮觉得天地广阔,自己好渺小。
他迈开腿,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总怕前面有东西绊着自己,或者一脚踏空。他伸出手在前方试探,越走,心里越虚。忽然,耳边炸开一声木鱼的敲击。方雨玮猛地停下,心跳几乎要冲出喉咙。被发现了吗?他要往哪儿躲?
他不敢睁开眼,只觉得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像在等待他再一次踏入这无尽的循环。
一宁的声音从太阳穴处传来,轻轻柔柔的:
“方居士,不要怕,你最终会抵达终点。”
方雨玮站定,深吸一口气。
“你已经在路上了,只要顺着香气,就能在那遇见我。”
他心中一狠,鼓足勇气迈了出去。前方是一片虚无,但是,有一棵盛开的桂花树等着他。前所未有的专注,让他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晰。果然,当他丢却恐惧、心怀纯念时,他闻到了桂花香。
方雨玮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决然地走去。气味越来越浓烈,在黑暗中,他触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指尖再一抚,那是一宁的念珠。
“方居士,你好啊。”
方雨玮忍不住绽出一个笑容:“时间不多了,我们走吧。”
有了参照物,二人立刻心定。无壤寺的道路,他们真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字面意义上的。很快,方雨玮就听到了人声,那嘈杂声由远及近,甚至夹杂着几句山潮语。手往旁一摸,一棵老槐树。
他豁然睁眼。终于找到了!
“我到安置点了。”
“好,我也找到方丈院了。”
方雨玮压了压帽檐,长腿一跨,迈进了这片新建的后院。
安置点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与其说是个“点”
,倒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筑。没有签证的山潮人能在此栖身九十天,宛如凭空出现的乌托邦,他们不用再冒偷渡的风险,不是被移民局遣返,就是被抓去福利院。
此刻,很多人聚集在院子里,混血儿多数说着中部话,由于没有网络,他们玩起了古老的娱乐,什么打扑克,聊闲天,观察纯种山潮人。
是的,纯山潮裔非常稀奇,在旧港山潮案破获前,他们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若不是无壤寺定期宣传,很多年轻人都以为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
而山潮人们也对中部人非常好奇。月明星稀,他们在后院里互相比划着,希望能学到点彼此的语言。
“怎么评分员又来了?”
有人瞅着方雨玮,愣了愣。方雨玮嘻嘻一笑,露出了111的评分号。这套制服是老员工了,几乎在每个案子里都留下赫赫战功,战绩可查。
“例行检查。”
他假模假样地拿出终端,走到他们跟前,“寺里出了这事儿,没人为难你们吧?”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
“真的?”
“方丈大人对我们可好了。”
“对对,好吃好喝优待着,还安排文化课。”
“哦?”
方雨玮眉毛一挑,“什么文化?”
“‘零体’文化。”
“我们旧港来的不太懂怎么用接口,游戏也不熟练,那些山潮人就更别说了。”
怎么?山潮人也要接入’零体’么?这时,先前那个乔装打扮的大姨认出了方雨玮,凑了过来。她穿着常服,露出了自己的民族特征,然后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着蝴蝶振翅的动作,咧开嘴笑着。
方雨玮心中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那头,一宁抓紧一切时间翻箱倒柜。方丈的房间并不大,甚至说,简陋。程有真提醒道:“一宁能开摄像功能么?我们帮你一起找。”
“不能,’云网’会发现。”
“啧,你们藏经阁的AI,铜墙铁壁啊。”
唐烨突然来了兴趣,点开他们自家公司的系统,搜索起了’云网’的不同版本。
抽屉被拉开又推回,柜门吱呀作响,里面只有几件褪色的僧袍。檀木书架的每一册经书都被翻过,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一宁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月亮爬高。时间不多了。
外头,做完晚课的僧侣们陆续通往禅房,脚步声来来往往,杂乱急促。“奇怪了,大师兄怎么不在?”
“那我们跟谁汇报去?”
“走,去找他。”
他们的声音在走廊回荡,越来越近。被发现擅闯方丈院是重罪,一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
“找不到就赶快撤吧。”
“好。”
一宁定了定心神,将一切迅速恢复原样,随后转身。就在这一瞬,寝室突然化成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