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踉跄站起身,走去程有真面前。
程有真再一次用力挣扎,锁扣却纹丝不动。
“NilenaShan-chao-rasen?”
少女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为了防止周围人起疑,他想了想,模仿者山潮语的语音特色,说了两个字:“LinShu。”
少女一怔,显然是明白了。她瞥了眼周围人,凑近他,飞速地说些什么。可惜程有真爱莫能助。
医生很快注意到了异样。他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对评分员抱怨:“他们在交流什么?你就让她翻译,叫这小子把房间里的人全变成猪,再把那些猪,变成人。要是能成功,就放他回去。他妈的,多简单的事儿啊。”
程有真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逼后颈。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
原来,们并不是单纯在研究山潮人,而是利用山潮人的天赋能力,把那些被扣押的旧港平民当成实验素材。真正被改造、被摧残的,是这群评分为D的普通人!
可是,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强忍住内心的震动,装作一脸茫然,目光在少女与医生之间来回,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天,货柜上的那名山潮男人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高处,毫无惧意。
为什么那些货架上的猪会以人类的姿态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明明带着人的五官,却丧失神智,吐不出一句人类的语言。
因为,那些,都是山潮人实验的失败品!
实验结束后,那些共感能力格外强的山潮人,会被挑出来,送往福利院,接受单独研究。至于那些被判定“能力不足”
的山潮人,会遭遇什么下场,程有真并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眼前的白光亮得刺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医生举起针管,将一管药液推入他的静脉。瞬间,冰冷沿着血管极速蔓延,程有真开始呼吸急促,耳边轰鸣。他拼命咬紧牙关,却仍感觉到意识在边缘摇晃,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好痛……
““等下!”
医生的眼睛猛然瞪大,慌乱地退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人有脑机接口!”
“操!他根本不是山潮人!”
耳边嘈杂声一片,他只感到身上传来剧痛,却看不清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又很快,耳边传来警笛声,混乱、战斗、吼叫……但是一切与他无关。
在刺眼的白光里,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虚无中,长发垂落至腰间。
周围是纯净的白。
“有真。”
是妈妈的声音。
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他走来,但是他不敢再认。
那人影渐渐清晰,目光深邃,正是母亲。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要替所有山潮人复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要去白金场,找到我消失的真相,替我们复仇。”
话音未落,她的容貌骤然扭曲,化作邵衡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关切,拉住他的手:“师弟,快回来吧!和我一起。”
程有真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害了人!”
“我是在救人。”
“不要颠倒是非。”
“真的!”
邵衡急切辩解,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转瞬之间,那张脸又变成了父亲模样,对他笑眯眯。许久未见这张脸,程有真突然觉得委屈,鼻子发酸。
“有真,你要当旧港之王。”
“我不想当……”
“你要当旧港之王,替全旧港人报仇。”
“爸,你嘱咐过我,不能杀人,我做到了。”
他想让父亲为他骄傲,可是,父亲的笑脸就像一张面具,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面孔不断变换,母亲、邵衡、师傅……他们在他周围喋喋不休,要替自己的族裔报仇,要替旧港人民报仇。
好吵。
程有真知道这些都是幻想,便径直穿过这些人影,往前走。前方漫无目的,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脚步一顿。
程有真抬起头,这白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他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如一颗宇宙中的灰尘。心念一动,他的身子真的就轻轻飘起,骨骼、血液、发丝逐渐消散,化作了一颗星。星星抬起头,看着眼前浩瀚的银河系。银河旋转,又无限地放大,将自己衬得渺小。他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命运。
一切突然变得好没意思。就算成为了一颗星辰,他依旧没有参透活着的意义。
刹那间,程有真之星骤然失去平衡,急速坠落,从天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化作了雨水,纷纷落下,软软地跌进来因江里。潮水拍着礁石,要去往海的地方。
既然没有意义,那便随这水去吧。要变成海,头也不回地向前流淌。他转身,背离山的方向,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