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京城城门大开。
一队数十人的车马,披着晨露,在清脆的马蹄声中,驶出了紫禁城的阴影,向着那片被洪水淹没的江南大地,疾驰而去。
车厢内,陆明渊闭目养神。
他的手边,放着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而在他的胸口,贴身放着的,是恩师林瀚文传给他的那枚“血沁竹心佩”
。
外直中空,有节有度。
一片赤诚,上不负君王,下不负百姓。
离开京城的那一日,秋风出奇的肃杀,仿佛连天穹之上的云层都被冻结成了灰白色的铅块。
陆明渊没有坐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他跨上一匹通体玄色的北地骏马,将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用油布死死裹住,斜背在身后。
随他一同南下的,只有锦衣卫镇抚使朱四、贴身护卫林世安,以及三十余名精挑细选、杀气内敛的锦衣卫缇骑。
没有仪仗,没有鸣锣开道,甚至没有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绯色官服与飞鱼服。
一行人皆是劲装打扮,披着厚重的蓑衣,宛如一群在黑夜中急行的幽灵,一头扎进了连绵不绝的秋雨之中。
而此时的京杭大运河上,新任江苏巡抚高翰文,正带着吏部与大理寺的随行官员,慢条斯理地登上了官船。
他们有着一套不容逾越的规矩与体统。
哪怕前方是洪水滔天,哪怕灾民已经易子而食。
大乾朝廷的钦差队伍,也必须保持着天朝上国的威仪,每日行船多少里,在哪处驿站停歇,皆有定数。
这就是大乾的官场,规矩,永远比人命更重。
陆明渊没有时间去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
他深知,救灾如救火,晚去一天,江南大地上便会多出成千上万具臭的尸体。
马蹄声碎,踏破了官道上的泥泞与积水。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如刀片般割在众人的脸上。
五天五夜。
整整五天五夜的极限疾驰。
除了中途在驿站换马,一行人几乎没有片刻的停歇。
饿了,便在马背上啃几口坚硬如铁的干粮;渴了,便仰起头,接几口冰冷的秋雨。
当那块界碑出现在迷蒙的雨雾中时,所有人的眼中都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身下的骏马更是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白沫,几乎到了力竭的边缘。
江苏,到了。
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雨势虽然小了些,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与腐臭味。
那是洪水退去后,淤泥、死鱼以及尸体混合在一起酵的味道。
朱四勒住缰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陆明渊的嘴唇已经因为干裂和寒冷而有些白,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疲惫,只有如寒潭般的冷静。
朱四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大人。”
朱四解下腰间的牛皮水袋,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
“这五天五夜,昼夜不停地赶路,莫说是文官,便是咱们北镇抚司里那些刀口舔血的糙汉子,也有不少撑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