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离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心念起伏。弹指之后,钝重一响,水波荡漾,浪拍两岸如和声。苏离离沉重地摔进了一潭温热的湖水,水往鼻腔里灌,窒息与恐惧深切地
袭来,脑中仿佛只剩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云彩。
苏离离像一条懒散的海带,舒展漂浮在湖底。腰上有人一抄,如同记忆层层剥离,她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接触到空气的一瞬,昏了过去。仿佛是咳了些水出来,有一只手抚上她的眉目,温柔,缓慢,犹如带着感情,令人安心。
苏离离流年不利,又昏了过去。
醒来时,正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小木屋中,时绎之静坐一旁。苏离离斜倚在椅子里慢慢睁开眼来,望了望屋顶道“时叔叔,你救了我”
时绎之摇头,“不是我,是谷底的人救了你。三字谷从来不伤人命,谷底碧波泉有疗伤的奇效。凡是入谷之人,扔进去泡泡,总有好处。我可以留此治伤,所以你也可以留下。”
苏离离站起来,确觉神清气爽,“还真是的,怎么就这么神”
“那是因为我刚才用内力把你的衣服烘干了,你补了这么多真气,怎能不爽”
屋角传来一个干瘪的声音,却见一个相貌清奇的白胡子老头踱了出来,捋一捋须,对时绎之道,“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到底作何想”
时绎之摇头道“韩先生,我和那人非亲非故,数十年功力散去救他,这未免太离谱了。”
苏离离大惊,她初听韩蛰鸣之名以为风雅有度,不想却是如此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如市井俚夫,两眼却闪着精悍的光。只听这老头道“你真气本就充沛,如今冲破任脉,不是由人力导,而是走火入魔,不受你控制。若不散去内力,你一辈子也只能受真气激荡之苦。”
时绎之皱眉道“散去真气人人都会,我远行至此,正是想求一个万全之法。”
韩蛰鸣冷哼一声,“你也明知道没法,我教你法子你又不依,那便这样吧,明日自可出谷。只是难得你走火入魔走得真气冲突不息,正是那人的良药。你的伤不治虽不死,他的伤不治却难活。”
苏离离从旁听了半天,怔道“时叔叔,你为什么不肯”
时绎之摇头道“真气一散,如同废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苏离离低头,道“我就一点真气也无,虽然没用些,也算不上废人。其实做寻常人有寻
常人的好处,你只是武功高强惯了,反不愿做平常人。”
武学之道,便如权势,越是贪恋便越是难以抽身。时绎之看着苏离离,只觉亏负她极多,若是自己合该失了武功,便全当是还她吧。他默然片刻道“离离,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离离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觉得若是还能救人一命,那便散去真气救了吧。”
时绎之看着她面庞清柔,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良久微微点头道“罢了,就依你吧。”
韩蛰鸣眼里精光一闪,顿时高兴道“老子还没治过气府受创如此之重,还能痊愈的人”
遂喜向窗外叫道,“真儿,真儿,快去给我备下银针药剂”
窗外一个少女应声而来,步履轻快,杏红的衫子映着青翠的树木,分外耀眼。她笑容明媚道“爹爹,他肯治江大哥的伤了”
韩蛰鸣点头,“肯了,这位姑娘说服他了。”
那少女看了苏离离一眼,欢声道“太好了,我去跟娘说。”
转身又往外跑。
韩蛰鸣道“叫你们备药”
“知道了”
她人已去远。
苏离离看着他们几人一派生气,心里也多少有点愉快。她慢慢踱出木屋,屋外生着一片凤尾竹,晚风一起,唰唰地摩挲着响。苏离离漫无目的地走过那片竹林,渐渐离远了木屋。山谷幽静,间闻鸟鸣,一路树木丰茂,不乏百年良材。苏离离摸着一棵大榕树的树皮,暗想自己这一辈子只怕是与木材结下不解之缘了。
天色将暗不暗,木叶草丛有些沙沙声。苏离离放眼看去,山坳处走来个青色人影,影影绰绰也看不分明。苏离离转身欲往回走,却见那人步履从容缓慢,却又专注地朝着这边行来。渐渐近了,更近了。
苏离离如魔怔般站住了。那人眉目俊朗如星月皎洁,却退去了青涩,而更加深刻英挺;身量也愈加挺拔,足比苏离离高出一个头。他在离她三尺之外站定时,望着她的眼中无悲无喜,只是专注,衬着身后薄暮,似从前世走来。
寂静中,他的声音低沉愉悦,“姐姐。”
苏离离被凌乱的风吹散了头,她撩开颊边的丝,疑幻疑真,低声道“木头。”
呆呆立了半晌,眼
中看着彼此,却仿佛触到了曾有的明媚清澈。那是后院葫芦架下稀松细碎的阳光,是屋瓦上凝起的青霜。人们记得一段时间,并非记得它的细节,而是因为种种见、闻、触、动,编织成某种模糊的感觉,印入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