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里,阿尔方斯再没有回宅邸里过夜,而吕西安每天都可以听到市面上那些反对他这个财政部长的吵嚷声。左派和右派众口一词,指责他所属的小集团的贪婪,滥用职权,甚至称他正在“扼杀法兰西这个国家”
。当他的马车在街上驶过时,街上的群众都向着马车出嘘声和嘲笑声;而每次他和上流社会的女士们相遇时,她们都做出一副气的抖的样子,仿佛他吕西安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似的。
在刚开始面对这些攻击和敌意时,吕西安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在公众场合面带笑容,装的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似乎在部长阁下眼里,所谓的反对风潮不过是一种荒唐的幼稚病作罢了。然而这样的举动却起到了反效果,人们本以为他会因为全民的反对而狼狈不堪,如今他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令公众的怒火得不到泄,只能越烧越旺。于是一周以后,抨击吕西安巴罗瓦已经成为了巴黎城里新的时尚,那些原本对政治不甚热心的人都开始赶起了时髦。所有的沙龙里都在讲他的笑话,小巷子两边的墙上都被人用粉笔画上了讽刺画,其中大多数的内容都是他在吞咽某种棍状的物体“吞剑专家”
的雅号此时已经传遍欧洲。
即便在内阁里,吕西安获得的支持也很有限在滑稽剧院的一场表演上,一个丑角演员公然在舞台上叼着一根莴苣,还做出享受的表情,而台下则爆笑如雷。吕西安试图让内政部长封杀这个剧团,但对方却以“言论和出版自由”
的理由让他碰了一个软钉子。看起来所有的人即便不是他的敌人,也似乎打定主意站在岸边看他的笑话。
在财政部当中,他权威的解体也已经全面开始,公务员们对他的指示阳奉阴违,似乎他们已经确信这位部长已经干不长久,因此也就没必要把他的命令当作一回事了。之前他的办公室门口挤满了访客,信差,下属和请愿者,如今却是门可罗雀,寂静的如同坟墓一般。当这些人离开他身边之后,他手里那宝贵的权力就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一位政客有了权力可以高大如朱庇特,可当这些权力烟消云散之时,他的身影也就相应地缩水了。
到这周末的时候,坊间纷传总理已经打算解除吕西安财政部长的职务,不仅如此,为了一劳永逸地将他从政治的中心驱逐出去,总理打算任命他担任驻西班牙的大使,或者是阿尔及利亚的总督两个地位显赫,却对巴黎毫无影响的职位,这简直与流放无异了。
八月二十五日,在爱丽舍宫的花园里,总统夫人举办了一场游园会,内阁的所有部长都收到了请柬。虽然情绪低沉,但吕西安还是强打精神,要去那里露面,对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家伙投去平静而轻蔑的目光。他要告诉这些鬣狗和秃鹫,他还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呐!
他从财政部的办公室出之前,还装模作样地告诉一个低级秘书,要秘书处把紧急的公务放在桌面上,他回来就看。虽然连他自己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恐怕早已经没什么紧急公务需要他来处理了。
爱丽舍宫花园的树梢挂着丝绒装饰,虽然并不是什么大日子,可总统夫人却把花园打扮的像过节一般。在巨大的玻璃温室里,女士们在花草中间支起了小桌子,她们要在这里举办一次慈善义卖会,所得的欠款要交给“圣徒之家”
修道会,用于城里孤儿的保育。在温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盆景,那是古代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想象模型,用陶瓷搭成的小建筑上面缀满了玫瑰,马鞭草,牵牛花和石竹花,这也是今天义卖会的商品之一。
吕西安慢步穿过温室,一路上他遇到了许多相识的面孔,而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对他视而不见。他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浏览着铺着红色丝绒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的商品:古玩,装饰品,中国绸缎,精巧的各种玩具以及五颜六色的花朵。
他走到一位打扮成卖花女模样的贵妇前面,“夫人,一束玫瑰多少钱?”
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那位贵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当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来之后,她才抬起眼珠子,大声说道:“一束五法郎。”
吕西安挑起眉毛,“这么贵?”
“整个法兰西马上都是您的了,五法郎算什么?”
她故意装出一副乞讨的样子,“部长阁下,给巴黎的孤儿们施舍一点吧!”
周围的人出一阵令人厌恶的粗俗笑声,吕西安气的两手直哆嗦,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法郎的钞票,递给那位贵妇,从她的花篮里拿出一束玫瑰。
那位女士将钞票端详了一番,“什么时候您打算在钞票上印上您的头像啊?”
吕西安没有再理她,他掉头离开,起初他想要马上就离开这里,然而算了算时间,他进来还不到一刻钟,现在离开还是有些太早了。于是他朝吧台走去,打算买一点饮料让自己休息一下。
主持吧台的是总理的夫人,她神色倨傲地接待了这位最新的客人,“您想来点什么?”
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嘲弄,但吕西安已经见怪不怪了。
“给我来杯酒吧。”
吕西安朝她笑了笑。
“我们有白兰地,朗姆酒,还有苏格兰威士忌或许您想来杯红酒?”
她眯着眼睛,“您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我总是不让他喝烈酒的。”
“给我一杯冰镇的香槟吧,谢谢您。”
吕西安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喝些冰的东西。
总理夫人冷笑一声,她走到柜台前,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香槟酒,给吕西安倒了一杯。“我要是您呀,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喝香槟酒不然人家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在庆祝什么哪!”
吕西安淡然一笑,他怀疑自己的脸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些白了。在这个庸俗的社会上,捧高踩低是寻常事,他过去得意时享受过众人的追捧,如今要失势了也必然会迎来此类的冷眼,对此他早有所料,可实际遇到的时候依旧感到痛苦不堪。
他背对着总理夫人,小口喝着香槟酒,当酒喝了一半之后,他看到总理夫人的丈夫正穿过人群,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从总理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是来找吕西安,而不是他的夫人。
总理走到吕西安面前,嘴角朝上抬了抬,或许是想表达亲切,但看上去却是一副讽刺的样子。
“我亲爱的朋友,”
他拉着吕西安的手晃了晃,“方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吗?”
吕西安点点头,他很清楚总理想要谈的是什么。“我要付您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