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近乎于耳语,并没有任何人听到他说的内容。当他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落座时,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若是喀提林有他吕西安巴罗瓦这样的口才,那么历史上被驱逐出罗马的,恐怕就要换成西塞罗了。
第161章婚礼
在第二天的一次竞选集会当中,布朗热将军向观众承诺,他将尽全力推动一次全民公投,以“让全体民众就关于国家前途命运的重要问题出自己的声音”
。于是,几乎在转瞬之间,“诉诸公投”
这句话,就成为了布朗热派的新口号,几乎所有亲布朗热将军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长篇累牍的表示他们对于用一场全民公投决定国家未来这一提议的赞同。
对于布朗热派的这一轮气势汹汹的攻势,共和派的应对实在是软弱无力由于他们自命为民主和人民权利的守护者,因此对于“全民公投”
的这一提议,他们无法采取过于尖锐的反对立场,于是就只能用一些诸如“公投的成本难以计量”
或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无法保证投票的公正性”
这样的理由来搪塞。克列蒙梭倒是了一些关于“暴民的狂欢”
之类的牢骚,但报界都十分谨慎,并没有刊登他这种有可能得罪上千万潜在选民的言论。
在这场关于全民公投的政治风暴不断酵的同时,巴黎的社交界也迎来了一桩大事:著名的银行家(投机商人)杜瓦利埃先生的两个女儿,在夏季结束时宣布订婚,而她们的婚礼也将会一起在十二月的第一周举行。这些上流人物的婚丧嫁娶,一贯是爱看热闹的巴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这一次的婚礼尤其如此两个女儿在同一天出嫁,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有生过,但当然也是很少见的。
关于这场婚礼,最受到非议的一点,是从宣布订婚到婚礼举行,时间才不到三个月,而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上流社会结亲,订婚期通常需要一年之久,至少也得六个月。可杜瓦利埃先生办起喜事来真有当年做龙骑兵的风范,实在是雷厉风行,一点也没有自矜的贵族们那样从容不迫的气度。因此,这些日子里,从不止一处沙龙当中都传出了对于“暴户”
的鄙夷,甚至有人说了一句恶毒的俏皮话“杜瓦利埃先生甩卖他女儿的度比他抛出垃圾证券的时候还要快”
。
在深知内情的吕西安看来,这句话可真是歪打正着地说中了真相杜瓦利埃先生如今家业倾颓,他急于把女儿嫁出去的原因和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的船长急于抛弃船上的载重的心理别无二致。他想要不花一分钱嫁妆就把女儿嫁出去,同时用婚礼纸醉金迷的大场面晃花巴黎人的眼睛,以打消那些对他资金状况的顾虑。但如果要举办两场盛大的婚礼,对于银根紧缩的杜瓦利埃先生而言,花费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因此他就想出了把两个女儿的婚礼同时举办的好主意,这场婚礼将是对杜瓦利埃银行进行的一次广告宣传,而这位甲方希望用最小的花费达成最大的宣传效果。
举行婚礼的是一个十二月里晴朗的冬日,天空中几乎没有一丝风,因此这一天的温度比起之前几天都要高上不少。这一天的早上,举行婚礼的圣日耳曼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和门廊里,都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结婚花篮,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教堂的大门里一路延伸到人行道上,如同一条蛇吐出的鲜红色信子,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观众们站在马路的对面,隔着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观看一辆辆豪华的马车在教堂前面停下,每一次当某个有名的人物从车上下来时,他们就出一阵起哄似的欢呼。
当吕西安走下马车时,他所受到的欢呼声之大,可以在今天到场的宾客当中名列前茅了。他转过身,朝着人群招了招手,随即就朝教堂那哥特式的中殿走去。
他刚一走进中殿,阿尔方斯就从前排的座椅上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多有趣的场面!”
阿尔方斯笑着对坐在身边的吕西安说道,“一个父亲同时把两个女儿交给丈夫,我虽然听说过这种事,但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可惜我们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没办法来开开眼界。”
德拉罗舍尔伯爵是在三天前离开巴黎的,临走之前,他给吕西安写了一封短信伯爵的母亲因为心力衰竭,已经在马德拉岛的别墅里病危了,于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得不立即赶到西班牙去。自从那天他们在骚乱的中心分手之后,吕西安还没有机会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而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婚礼期间向伯爵再次施展一番他那曾经取得过成功的吸引力,如今这个安排也不得不推迟到伯爵回来以后了。
“我有点奇怪,他们竟然没有让您和家庭成员坐在一起,”
阿尔方斯朝着走廊对面努了努嘴,“您瞧,那是杜瓦利埃家的亲戚,简直是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是别再提这茬了。”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杜瓦利埃先生扯上任何的关系。”
“您刚来巴黎的时候对亲爱的杜瓦利埃先生可不是这么嫌弃的。”
阿尔方斯毫不留情的指出,“您真是个无情的小混蛋,利用完别人之后就一脚踢开,简直就像制糖厂榨取甘蔗汁一样,我们这些人总有一天要变成甘蔗渣的。”
“怎么,连您也要开始对我进行道德说教啦?”
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尔方斯,“我觉得即便这世上所有人都能斥责我道德败坏,您也没有这个资格我做过的一切事情,您都变本加厉的做过,我的这些雕虫小技也都是从您这个老师这里学来的呢!”
“我当然有资格啦,我是您的债主,您既然还要从我这里拿钱,那么我就要保留对您进行评价的权利。”
“别那么可恶,您觉得这样刺我一下很有意思吗?”
“当然啦,您还没有意识到吧?每次我把那伪善的假面具从您的脸上扯下来的时候,您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都实在是可爱。”
“胡说八道。”
吕西安转过脸去,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啊,您瞧,”
阿尔方斯突然指向教堂的门口,“两位新郎一道结伴来了,我的老天爷,即便他们要省钱,也不至于连多雇一辆马车的钱都要省吧?”
他吹了一声口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杜瓦利埃先生比起我更像是一个犹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