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意识到公爵夫人意有所指,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段历史,立即就明白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所影射的是尚加尔涅将军的往事这位将军在1848年革命之后成为了巴黎卫戍司令和国民自卫军总司令,一度和当时的总统路易波拿巴分庭抗礼,却在1851年的1月遭到解职,当年12月路易波拿巴动政变后,尚加尔涅将军更是遭到了流放,八年以后才回到祖国。
“尚加尔涅将军是个蠢材,”
布朗热将军用餐巾擦了擦粘在胡子上的香槟酒泡沫,“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改朝换代的力量,却不敢使用,这样的人即便权力落在自己的盘子里,恐怕也要别人给他喂进嘴里才行。”
吕西安喝下一口酒,这香槟酒并不像通常的香槟那样带着鲜花的甜美香气,反倒是有些火辣辣的浓烈,像是开枪时火药燃烧冒出的味道。
“那么您在运用自己手中权力的时候,想必是完全不会犹豫的。”
公爵夫人说道。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尚加尔涅将军那样的权力,我只是6军部长而已。”
布朗热将军笑着摇了摇头,“我亲爱的文官同僚们深恐步上1798年或是1851年的前辈的后尘,在大半夜被冲进家里的政变士兵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到街上等待的马车上,他们对于限制军官的权力是不竭余力的,我甚至连调动一个营的权力都没有。”
“权力来源于爱戴,而并非政府公文。无论我对波拿巴持什么看法,士兵们都喜欢他。”
公爵夫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无论他有没有得到授权,他们都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我可不敢与那位伟人相比。”
布朗热将军将一块羊肉送进了隐藏在胡子当中的两片长长的嘴唇当中。
“但您也不满足于做个小小的6军部长,如今连我这样的妇道人家都知道,您已经和国民议会开战了。”
“我只是替民众说出他们的心声罢了。国民议会腐朽而低效,其中充斥着道德败坏,颟顸无能之徒,他们只会说空话,完全无法兑现对民众的承诺,我说这话不是针对您,吕西安。”
“我也没有感到冒犯。”
吕西安朝他举了举杯子,“事实上我也不反对您说的这些。”
“议会制度已经死亡了。”
布朗热将军得意地说道,“该是时候为法兰西选择一条新的道路了。”
“在我看来,或许是时候应当回到旧的道路上去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将香槟酒杯拿在自己的眼前,就像是在对自己的酒说话似的。
布朗热将军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剩下四个人,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可他的敲击出的声音也令公爵夫人皱起了眉头,餐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吕西安感到自己或许应当说些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可他却接收到了阿尔方斯的眼神,对方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敲击声持续了两分钟的时间,终于停了下来,他挺起腰杆,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就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是什么事?”
公爵夫人如刀的眼神射向进门的那个仆人,这个年轻的男仆,看上去慌慌张张的,还不住地喘着气,好似哮喘病作了似的。
“布朗热将军府上派人来,有将军的急信。”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朝将军的方向递过去。
布朗热将军瞥了一眼已经不再掩饰不悦之色的公爵夫人,“我等一会再看。”
“可将军府上的人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您没听到将军说的话吗?”
公爵夫人朝那男仆挥了挥手,随即低下头,用银餐刀继续切割着盘子里的芦笋。
门口的总管带着警告之意咳嗽了几声,那男仆吓得抖了一下,但他的勇敢还是占了上风,“是总理府送来的。”
这句话立即起到了魔力,布朗热将军缓缓地再次将头转过来,“总理府送来的信?”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目光也有些游移。
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放下刀叉,“既然是总理送来的信,那您就看吧。”
她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女主人的样子,但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她这样做仅仅是出于对信里所写的内容的好奇罢了。
布朗热将军接过那个信封,他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和那个仆人道谢。凝固的红色火漆将信封的封口密封住,将军用手指一扯,将火漆印整个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