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啪”
地一声跌落,从他座旁滚向过道,最终停在了阮英的脚边。
黎恪倏地坐直,正看见阮英俯身将它拾起。修长的手指握住笔身,目光无声地掠过——那一刻,黎恪几乎屏住呼吸。
他该开口吗?是否已经太迟。年岁渐长,他早已失去少年时毫不犹豫开启对话的勇气。
阮英抬眼望来。昏暗机舱中,那双萤火般的眸子依然明亮,却仿佛不愿再为他点燃。
黎恪嘴唇微张,还未出声,闻声赶来的空姐已挡在他视线之间。
笔被递还回来,触手微凉,已沾不上阮英指尖的温度。那片拒人千里的平静,像冷水骤然浇熄了黎恪心底翻涌的浪。
“——人在心跳加速、掌心沁汗、呼吸急促之时,总会误将这份悸动,归咎于眼前最鲜明的事物——譬如一个极具吸引力的人,而非真实的源头:危险,恐惧,或只是一场奔跑。”
黎恪在大学读到关于“吊桥效应”
的阐释时,第一时间想起的,仍是阮英。
“吊桥效应”
,它总伴随令人心醉的危险发生,也往往终结于醒悟后的幻灭。
可即使明白这一切,黎恪仍甘愿沉溺于那个关于阮英的梦里,不愿醒转。他一生遵循规则,信奉白纸黑字的逻辑,此刻却想亲手撕毁定义,就让我这样梦下去,好不好?
而阮英,显然是率先拥抱幻灭的那一个。
飞机刚落纽约,停稳刹那阮英便起身取行李——一只摄影包,一个登山袋,墨绿色衬衫裹着紧实肩线。黎恪就在他几步之后,连衣料纹路都清晰可辨。
人群陆续站起,取箱,挪动,如一道道移动的墙,反复割裂黎恪的视线。他试图跟上,却总被阻隔。
就在阮英即将没入廊桥阴影的前一瞬,他的步幅似乎有了一帧几乎不存在的停滞,肩线微微绷紧。
像一句到了嘴边,又终究咽下的话。
最终,它沉默地消融于前方冷白的光线里。
肯尼迪机场人潮涌动。显示屏上无数航班信息更迭明灭。黎恪立于大厅中央,透过巨幅玻璃,看见一架飞机正昂首跃入天际,姿态决绝,那种巨大的、无法挽回的动势。
一切都结束了。
在它其实早已结束的十二年之后。
06
黎恪在肯尼迪机场取了租车,一路驶向长岛。纽约的夏天像一片炽热的金箔,缓缓覆下。如果他没有在飞机上重逢阮英,他本可静静享受这热烈风景。
车窗降至最低,风拂过他的指隙,夕光流淌如焰,橘色在他指尖燃烧。
他想起夏令营露营那一夜,他选择和阮英一起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