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推开电脑,试图凝神于屏幕,却只见满屏条款漂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常被人夸赞、也被人诟病他那近乎机械的冷静。考过艰难卓绝的bar时没有一声欢呼,上庭的时候面对挑衅嘴角亦一丝不动,二十几岁在法学院模拟辩论的时候,抽中和他一组的人会大声哀叹。
可是现在,他双手搁在键盘上,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西服、腕表、所有冰冷的设备,都像一层现代文明赋予的虚无的壳。而阮英只需一眼,就又能让他退回原处。
伦敦飞往纽约共需七个小时左右,飞机已驶离英格兰岛,将用航程大半时间穿越宽阔的大西洋。
商务舱柔和的灯光渐次亮起,空姐步履轻缓,开始布餐。黎恪隐约听见阮英低声回应。
时隔多年,他的英文已经完全母语级别,只是在一些发音上偶有淡淡的口音,却分辨不出源自哪里。像某种沁人的香水,难以说清成分,却让人着迷。
座位隔档阻隔了视线,黎恪只能望见阮英的发顶和偶尔伸出的手。只是那样零碎的几瞥,已令他食不知味,心跳暗涌。引擎轰鸣,气流颠簸,他无法判断阮英的心情。
他是否认出自己?他是否此时也心绪难平?
黎恪默然想:该上前说句话吗?毕竟十六岁那年,是先开口的人,是他。
02
与他外显的个性截然不同,十六岁的阮英生了一双深情的大眼睛,眨动时仿佛能扰动那一片空间的光影。配上丰润的嘴唇,如果不是他古铜色的皮肤,简直是只洋娃娃。因为长期曝露在烈阳下,已经长出了晒斑,令他变身成一只野生的梅花鹿。
他指间偶尔泄出一线天生的白皙,头发有些长,不似同龄男生为了耍帅刻意打理,更像树木自有枝叶。阮英整个人,就像一株恣意生长的灌木。
前往夏令营的火车初时安静,很快便被男孩们的喧哗填满。他们分享游戏、音乐、赛事,并为之大声欢呼。
车厢内的座位是两两相对的,阮英就坐在黎恪和他朋友张卓的对面。阮英没有朋友,一只草绿色背包大剌剌占着旁座。
黎恪那天到得稍晚,这不太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因为临出门时他突然决定自己开车,并上楼取出刚到手两周的驾照。母亲没有阻拦,因为一直困惑黎恪不像其他孩子一拿到驾照就要开车造作,此时反而十分欣然,坐进副驾从旁协助。
一路虽平稳,却比原定时间晚了一些。
张卓一直等他到来才上车。车厢的位置早就被填满,唯读剩下阮英对面的空位。黎恪正要走去,却被朋友拉住。
张卓瞥了阮英一眼,低声向黎恪解释说,阮英是隔壁小镇荣奇家刚收养的孩子,来自遥远的国度。因为与众不同,也不在意别人眼光,已成了他学校里的一个传说。
“你看得出来吧?”
张卓挑眉示意。
黎恪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泛起轻微反感。张卓和他家境相仿、教育相同,说出的话却透出居高临下的冒犯。
他望向阮英。洗得发白的橄榄绿衬衫,袖子随意卷至肘部,露出结实小臂。颈间似乎悬着一根皮绳,坠着一枚石头。
他并不留意车厢里的喧闹,只是倾向车窗,仿佛外面正上演最有趣的戏码。窗框上,搁着一只草叶编成的小动物,形状粗糙,辨不出是什么物种。
“你只穿这个会冷的。”
黎恪越过张卓,在阮英的正对面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