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康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按下示波器的电源开关了。
荧光屏亮起来,绿色的扫描线从左向右缓缓划过。他拧动信号生器,输入一组标准测试信号,然后观察输出端的波形。
第一路增益,偏高百分之三。第二路,偏低百分之二。第三路,直接飙高了百分之八。第四路,干脆像一条死蛇一样趴在屏幕底部,一动不动。
周裕康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测向精度最大偏差已经了设计指标一倍多,连最基础的稳定性都达不到。
“再查一遍输入匹配线路。”
周裕康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熬了两宿的干涩。
旁边老郑师傅叹了口气,拿起万用表重新测引脚。这已经是他们排查的第三轮了。从电路拓扑到焊接工艺,没有虚焊、也没有连锡、更没有走线错误。
换了两台线性稳压电源,拉了单独的接地母线,连电源纹波都测到了毫伏级,为了排除了供电干扰,最后索性把车间里所有烙铁、风扇、辅助仪器全关了,偌大的车间静得能听见继电器吸合的轻响,可曲线照样乱飘。
所有能想到的故障路径全走通了,根源却像沉进了水里,半点头绪都摸不到。老张师傅揉着红的眼睛,把电烙铁往架上一放:“周工,不能再熬了。你看你这手都抖了,刚才3脚和5脚都焊错一回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连熬两宿,先睡俩钟头,醒了再查。”
老郑师傅也在旁搭腔:“就是,精度这事急不得。你再熬垮了,反倒更耽误事。”
周裕康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示波器屏幕:“我再查一遍第四路的偏置电路,可能是那个滤波电容的问题……”
“你昨天已经查过三遍了。”
老张师傅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指了指工作台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路设计没问题,焊接没问题,电源没问题,环境也没问题。你该查的都查了,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可能?”
“元器件本身有问题。”
老张师傅说,“但你领的是新料,崭新的包装,正规渠道,不应该啊……”
周裕康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只破了一角的木箱,从里面翻出几只电阻和电容,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
外壳崭新锃亮,色环清晰,印刷规整,怎么看都不像有问题的样子。他又把它们放回去,揉了揉太阳穴,感到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两根针在一下一下地扎。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和睡眠不足,加上对家人安全的担忧,让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今天早上他甚至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一只电解电容的极性焊反了,直到通电冒烟才现。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生的事情。老郑师傅当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帮他把烧坏的电路板拆下来,换了一块新的上去。但周裕康从他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读出了担忧。
“周工,”
老郑师傅倒了杯温水,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把这个喝了,吃然后睡一觉,哪怕只睡两个小时也好。你这样硬撑着,脑子都是糊的,反而更容易出错。”
周裕康捏了捏胀的眉心,他何尝不想歇,可一想到自己师伯那边的进度,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船体合龙后舾装一天一个样,管系、电缆、设备基座都在往前赶,告警设备早一天定型,就能早一天装艇联调。
他这儿多卡一天,江夏的整条艇就得多拖一天,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再测最后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