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公园正门对面的街角,朔风卷着碎落叶打旋儿,裹着一股甜糯焦香飘过来,勾得人脚步都沉。
榔头和瘦猴趴在公园围墙外的排水沟边,眼睁睁看着周裕康走出公园大门,沿着马路朝西走去。榔头正要起身跟上,瘦猴却忽然拽了他一把:“等等。”
“等什么?再等人都走没影了!”
榔头又抬头看了看正从门口走出来的周裕康,突然,一阵风从路边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里卷过来,裹着焦糖和炭火的气味,不偏不倚地扑了他满脸。
那香味像一只从旧年月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揪住了榔头的领子。
“等等,先弄块红薯垫垫,冻得牙都打颤了。”
榔头本想催着赶路,可风一吹,那香味直往嗓子眼里钻,也咽了口唾沫。
两人凑在一块儿摸了半天衣兜,凑出几分零钱,挑了个中等个头的烤红薯,寻了个墙根避风处蹲了下来。
榔头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瘦猴,自己捧着小的那一半,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薯肉在舌尖化开,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
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你有病啊?吃个红薯还哭?”
瘦猴斜他一眼,满脸鄙夷。
“不是……”
榔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就是吃着这个味儿,想起小时候了。我姆妈以前在灶灰里给我煨红薯,就这个味儿。刚到湾湾那几年,我特意找过红薯自己烤,火大了糊,火小了生,怎么烤都不对,总觉得寡淡,没今天这个香。”
“香个屁。”
瘦猴嗤了一声,大口啃着红薯:“纯就是你饿狠了。搁平时给你你都不稀得看。”
榔头没有反驳,只是捧着那半块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珍馐。
两人蹲在墙根,就着寒风啃红薯,聊着聊着就扯回了当年在上海滩混的光景,从十六铺码头的早市聊到大世界楼下的馄饨摊,从霞飞路霓虹灯底下的夜场聊到弄堂口两毛钱一碗的阳春面。
哪个馆子的本帮菜地道,哪个戏园子的角儿唱得好,越唠越忘乎所以,早把尾随周裕康的事抛到了脑后。
等最后一口红薯下肚,两人拍干净手上的薯灰抬头再看,哪还有周裕康的影子?
人家早坐上大老王的车走远了,连尾气都散干净了。
“妈的!光顾着吃,把人跟丢了!”
瘦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望着空荡荡的马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跟丢了也好。反正周贵那老狐狸也没指望咱们真能拿到什么核心参数。他让咱们去接头,说白了就是让咱们去探路。咱们没被抓,就已经算赚了。”
榔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没有深想,跟着瘦猴一起,沿着小巷子往回走去。
“诶?你刚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没有……”
榔头又沉默。
“不过,你记得,周贵问起来的时候,按我刚才这么说就对了!”
“哦……”
……
同一时间,上无四厂的三号元器件仓库里,周贵有些心浮气躁地来回踱步。
今天是约定好接头的日子,他从早上起就格外亢奋,借着帮马金凤打下手盘点的由头泡在仓库里,隔半个钟头就催一次:“你去保卫科附近转两圈,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比如抓着人了、出什么事了。”
马金凤被问得满心烦躁,手里的台账本翻得哗哗响。她这些年一直维持着“丈夫坐牢多年、性子沉默寡言”
的人设,早上已经借领料的由头去保卫科晃过一圈了,再频繁露面,非得崩了人设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