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他送到门口,转身回了办公室。
刚带的小徒弟凑上来,一面给师傅续水,一面压低声音问:“师父,您怎么跟他说得那么详细啊?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您都没搞清楚呢。平时别的单位来问情况,您不都是三两句话就打了嘛。”
老陈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懂什么。军用器件流失,那是国防物资的事儿。咱们派出所,管管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还行,真要顺着这条线往厂里深挖,人家厂保卫科一句‘内部事务’就把咱们挡回来了。
可部队不一样……
部队的人来过问,那就是国防物资管控的范畴,厂里再牛也得配合。”
老陈把记录本往抽屉里一塞,手指点了轻轻敲了敲桌面,眼里透着点老治安员的精明:“咱们平时想治治黑市倒卖物资的歪风,难!
厂子那边咱们伸不进去手,多少通报过去,人家厂保卫科不当回事,咱们也没辙。虬江路那摊子又散又乱,抓几个跑腿的半大孩子没用,根子根本挖不动。现在不一样了……部队的人找上门了!”
小徒弟愣了愣,眨了眨眼:“可他不是说是海军的嘛……再说就为了两只二极管,至于专门跑一趟?我瞅他穿得也朴素,连个随行的人都没有,看着……海军是不是挺紧巴的?”
“他们可可真够穷的,连身像样的军装都没穿。”
“紧巴也是部队!糊涂!”
老陈抬手轻轻敲了下徒弟的脑门,“再穷那也是穿军装的队伍!军工物资流失,往大了说能通敌泄密,人家查起来名正言顺,能一查到底。咱们派出所管不了国营厂的内部账,人家部队查外协配套的物料,厂里敢拦着?
到时候人家真进厂一查,把监守自盗的内鬼揪出来,顺着供货线往上摸,咱们借着这股东风,就能把虬江路那伙倒腾军器件的窝点连锅端了。”
他说着又笑了,眼里带着点期待:“咱们不好管的,部队好管,咱们挖不动的,借着部队的手就能挖。这叫借力打力,懂不懂?”
小徒弟这才恍然大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师父您想得远!”
“糟,忘了个事!”
“啥事?”
“你赶紧跑一趟,把所里的电话给别人说一下,就说我们所无条件的配合部队同志的行动,如果有需要,可劲的招呼我们!”
“好嘞!”
……
这边,走出派出所的大老王伸了个懒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管你多谨慎,只要出过货,就一定有痕迹。
把这根线头往之前那些疑点上慢慢对接:两只检波二极管丢失,马金凤破天荒迟到,台账提前做平……
这些碎片的指向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库管员利用职务便利,长期从报废品里截留精密元器件,通过废品回收渠道倒卖牟利,这种事在别的厂不是没出过。
两只二极管的遗失,大概率不是针对外协项目的刻意破坏,而是她惯常的监守自盗,只是这次刚好撞上了海军外协项目的时间节点。
大老王做出这个判断自有道理。
外协项目跟本厂内部生产不一样,外来人员多,工序衔接复杂,元器件领用和退库的频次比平时高出好几倍,损耗率自然也允许比平时高。
马金凤在库房管了那么久的台账,对这个规矩比谁都清楚。外协项目一来,损耗的数字本身就比平时大,她在这摊浑水里多划几笔,谁也看不出痕迹。
呵,我可真是探案小能手啊。
大老王美滋滋的接过小民警送来的联系电话,准备把这个功劳送给那位配合工作的老民警。
至于他,
还是跟在自己兄弟身边更重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