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的时候,远处的弄堂里传来一声公鸡打鸣,接着又一声,再一声,此起彼伏地撕开了黎明前最后一片黑暗。
厂区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煤渣路、灰砖墙、水塔的铁架子,一件一件地在晨光里显出了形状。
第一缕晨曦越过厂区围墙,斜斜地照进保密车间的窗户,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悬浮在寂静的晨光中。
窗外,麻雀在梧桐枝头跳跃,出清脆的啁啾声,打破了黎明持续已久的沉寂。
保密车间的灯还亮着。
周裕康从示波器前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右手更是因为长时间捏着改锥而微微抖,但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排检测完毕的电路板上时,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一旁的老李师傅趴在旁边的台子上睡着了,呼噜声轻一下重一下。老郑师傅靠着墙角打盹,手里还捏着半截焊锡丝。小徒弟更是直接斜倚在工作台上,睡得口水直流。
这一夜,他们不仅完成了第三套滤波器组的全部焊接和初步校准,还把编码模块的样机也推进了一大半:低码率调制电路的主体框架已经焊完,接口匹配电路也调通了,剩下的只是细调波形和功耗优化。
他端起搪瓷缸想喝水,却现缸底已经干了,昨晚倒的那杯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
周裕康放下缸子,目光落在摊开在木板上的那份设计图纸上。图纸的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有几处还被焊锡烫出了焦痕,但图纸上用铅笔标注的那些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在方案总图的空白处,他认定的师伯江夏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本方案所有性能指标均按国内现有工业能力的及格线设定。不求最优,但求能跑通。”
周裕康当时看到这句话,还以为师伯是在谦虚:哪个设计师会把自己的方案形容成“及格线”
呢?
可此刻,经过一整夜的焊接和调试,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所谓“踩着及格线”
,哪里是旁人理解的“随便凑合”
?那是对国内现有工业能力和元器件水平精确到了极致的一种把握。每一种元器件的性能上限、每一家工厂的产品一致性,都被江夏算得死死的。
太复杂了,以国内的工艺水平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也不稳定;太简单了,又达不到功能要求,装了等于没装。
而江夏给出的方案,恰好卡在那个“刚好能造、刚好够用”
的交界点上——不浪费一寸多余的性能,不留一丝冗余的风险。
需要对技术边界有多么精准的洞察力,才能画出这样一张图纸来?
周裕康越想越觉得,自己和师伯之间的差距,不是多看几本书、多焊几块板子就能弥补的。那是一种眼界和格局上的差距,是对整个工业体系的理解深度上的差距。
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这个项目结束,一定要找机会跟师伯好好讨教一番。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买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