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从背光的墙角走出来,一米八几的魁梧身形,落脚却轻得像猫,半点儿声响都没出来。
他脸上沾着雪屑,眉眼沉稳,半分急切都没有,像是早就等在了约定的接应点。两人对视一眼,全程没说一个字,大个借着墙体的遮挡,指尖一递,将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稳稳塞进木兰手里。
他抬眼往调度室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消息来源,随即侧身一退,重新隐回阴影里,继续在外围布警戒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雪地上的脚印都刻意踩在旧痕里,没留下半分新踪迹。
木兰接过纸条,随手塞进大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她始终没有掏出来查看。
木兰小队外勤规矩,非安全区域绝不拆阅涉密信息,安全第一。
回到代表团暂住的宿舍,木兰推门前先扫了一眼门轴和窗沿的标记,确认没人动过,才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生着铸铁火炉,火苗舔着炉壁,出细碎的哔剥声,昏黄的火光把屋子映得暖融融的。随行的同志们奔波了一天,大多和衣靠在铺位上歇着,呼吸轻缓。江奶奶靠在最里面的铺位,身上盖着两条厚毯子,似乎已经睡熟了。
木兰反手带上门,先沿着墙角走了一圈,指尖扫过墙缝、灯罩底座和床板衔接处,又掀开炉盖看了一眼烟道,确认没有监听装置,也没人闯入过的痕迹,才彻底松了口气,卸了肩上绷着的那股劲。
不小心不行啊,鬼知道这帮老毛子会不会在宿舍暗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
你说普通驻军没那么无聊?
呵,你架不住他们有克格勃啊,这克格勃和成天喝酒摸鱼的普通士兵根本就是两个品种。尤其是这种地图上都不标名字的隐秘小镇,明面上是车站驻防队伍,背地里指不定一半人都挂着线人身份,身兼着盯梢的特殊使命。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此时的联盟正是克格勃第二总局权力最盛的阶段,这套主管国内反间谍与政治监控的体系早已渗透进社会的每一根毛细血管,边境涉密地带更是监控的重中之重。
车站的扳道工、招待所的管理员、甚至食堂里端茶的杂工,都可能是在册的义务线人。外籍人员、过境代表团入住的房间,提前布设监听装置早已是标准流程,墙面砖缝、灯具底座、暖气管接头……
都可能藏着微型窃听设备。
远了不说,就在1962年,莫斯科一家外贸招待所里,一名来访的东欧学者只是睡前在房间随口抱怨了两句面包供应,第二天就被克格勃约谈,事后才现他床头的台灯底座里,早就埋好了监听元件。
木兰一边把自己的警惕心提到最高档,一边走到火炉边,借着火光,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轻轻展开。
纸上是大个特有的潦草记,笔画压得很重,写得极简:调度室议事,联盟军认我等为亚美尼亚委员亲眷,因老太太气度形貌判定,决意讨好放行,不敢招惹。
木兰盯着纸条看了两秒,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一声,眼里满是哭笑不得。
闹了半天,自己还在奇怪,为什么她撞见了雷达异象,联盟的那个军官都不过来盘问,根源在这儿。
合着莫名其妙就被扣了顶“联盟高官家眷”
的帽子,还是靠江奶奶的气质认的亲,这算哪门子的天降横福。
木兰把纸条凑进炉火里,淡蓝色的火苗舔上来,纸张迅蜷曲成灰。她用炉钩拨了拨炭火,把灰烬彻底搅碎,没留下半点痕迹。
火光跳跃着,落在里侧铺位的老人脸上。
木兰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昏黄的光线下,江奶奶睡得很安稳,鬓角的银梳得整整齐齐,即便躺着,肩背也透着一股沉静从容的风骨,全然不是普通居家老人的神态。
木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同行相处下来,快处成一家人了,她竟始终不知道老太太的真实根底。能养出江夏那样性子的孩子,又有这般沉淀下来的气度,想来绝不是寻常人家。
她拉了拉老太太身上滑落的毯子,没去吵醒老人。
嗨,不寻常又怎样?
当我寻常了吗?
木兰的鼻子敲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