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那点出息。习题册是给你白天写的,又没让你熬夜。等今天正事办完,哥哥本来就打算带你好好逛一逛夜市。”
“啥是夜市?”
江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半分兴奋,反倒满是懵懂的疑惑。
她长这么大,不管是早先在四九城,还是来沪上这些日子,见惯了天色刚擦黑,沿街的铺子就纷纷落了锁、下了排门板,街上除了昏黄的路灯和零星晚归的行人,连个像样的摊子都少见。
顶多前阵子巷口会有个烤红薯的推车,飘半刻钟热气也就推着走了。
她从来没听过“夜市”
这个说法,更没想过天黑了还能在街上逛着买东西、看热闹。
江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失笑地改口换了个她能听懂的讲法:“就是他们常说的十里洋场,夜里头也亮着灯,有好吃的,还有新鲜玩意儿看。别的地方一到天黑就冷清,沪上不一样,入夜了照样有烟火气。”
这话并非虚言。
这几年全国多数城镇都以生产为核心,商业网点大幅收缩,夜间营业几乎绝迹,唯独沪上作为全国轻工商业中心,还保留着连片的夜间业态。
像淮海路重庆路口的“万兴”
(食品二店)的夜市做法就是:正门和侧门一关,只留淮海中路上那扇小门,店堂里绳子一拦隔出二十来平方继续卖,做到夜里十一点打烊。
这在当时的国营体系里已经是相当“出格”
的存在了。
还有淮国旧,就是国营淮海旧货商店。哪怕不叫夜市,夜里也常有老克勒和手艺人绕着转,淘处理商品、淘零件,灯光昏黄,人气却韧。
再往后走几年,西藏中路新闸路口那家后来的星火日夜食品商店,就是因为深夜总有郊区农民送菜进城歇脚、医院家属要口热茶点心,才一步步被允许试“日夜服务”
,到1968年干脆扔掉排门板“今夜不打烊”
,成了沪上乃至全国第一家24小时营业商店。
但那是后话了,眼下它还只是夜间值班亮着盏灯的“半口子”
。
不过淮海中路的海燕食品厂每晚八点准点出炉热面包,麦香能飘半条街,是全国独一份的夜间点心档。
扬州路、汾州路一带自形成了文化夜市,唱评弹的、说评话的、演杂耍的,摆上长条凳点起煤油灯就开演,五分、一毛就能听一段完整的书。
还有康乐球、套圈、西洋镜的摊子,一到晚上就聚满了孩子,比白天还热闹。哪怕是三年困难时期最紧的时候,淮海路的路灯也照样亮着,零星的店铺也还撑着夜间的门面,这份入夜不散的烟火气,在全国独一份。
“等从锦江饭店回来,咱们先转去淮海路,买刚出炉的热面包,表皮脆内里软,抹上花生酱香得很。”
江夏掰着指头给她数:“再往扬州路那边逛,有说《封神榜》的评书先生,还有套玩具的摊子,运气好能套着玻璃弹珠。你要是喜欢,咱们还能看一段西洋镜,都是你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江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刚才的郁闷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手里的习题册也不觉得沉了。
她把书往怀里一抱,踮着脚追问:“真的?说话算话?”
“骗你干什么。”
江夏笑着把那本《克拉拉?蔡特金传》小心收好。
“礼物你帮哥哥想得周全,哥哥自然也记着你的喜好。赶紧回屋补觉,养足精神,晚上才有劲逛。”
“好!”
江冬脆生生应了一声,抱着习题册颠颠地往楼上跑,跑两步还回头喊,“哥你可别忘了!”
胖橘也跟着颠颠地追上去,脑门上剩下的那片碎纸晃了晃,像顶小小的白旗。
久违的烟火气啊,江夏决定让妹妹好好陪陪自己,狠狠地把攀升到临界状态的理智值往下降一降。
这样,才像个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