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连连点头,看向江夏和小刘秘书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他干了二十年造船,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可今天才算真的开了眼。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挑起重任,这份对政策的拿捏、这份周全的心思,自己这个老厂长,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会客室里原本沉重压抑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暖黄的灯光落在纸上,连进度表上的横道线都仿佛透着亮。窗外的天色虽然渐暗,可屋里的人,心里都敞亮了起来。
江夏把进度表还给周建明,走出会客厅伸了个懒腰。
初冬天黑得快,弄堂里已经有人家亮起了灯,煤球炉的烟火气比下午更浓了些。他转头跟大老王说晚饭多做几个菜,又对周建明笑了笑:“周厂长,今晚就在这儿吃吧。你从中午坐到现在,茶水灌了一肚子,肚子早该饿了。事情有了着落,饭也得有着落。”
周建明连忙站起来,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我回去吃就成”
,脚步却没往门口挪。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明摆着——大腿刚抱上,多坐一会儿就多一分交情,哪能急着走。
江夏又邀请了两次,周厂长嘴上客气了两句,手已经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摸了左边又摸右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粮票,理得整整齐齐的,双手递到接过大老王手上。
大老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粮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这个动作,周建明做得自然而然,江夏也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客气,是规矩。
三年困难时期虽已过去,但粮食定量供应还在继续,谁家的口粮都不宽裕。那时候去别人家做客,自带粮票是刻进骨子里的自觉。
关系再好的亲戚朋友,登门吃饭也得把粮票掏出来,不掏就是不懂事。工厂里工人互相串门,一顿便饭交二两粮票是约定俗成的行情;婚丧嫁娶的席面,来客也是要凑粮票给主家的,不然主家办一场酒席,全家得紧巴一两年。
粮票比钞票更金贵!
哪怕是亲爹去儿子家吃顿饭,该给的粮票也半分不少;干部下乡吃派饭,一顿饭四两粮票两毛钱,放下碗筷就得拍在桌上,差一丝一毫都是犯纪律。
就连当年大学者吴宓去广州看望陈寅恪,陈寅恪写信叮嘱的头一件事,也是让他记得带足每日七两的米票。
不是人情淡薄,是粮食太金贵,谁也不忍心让别人家因为自己饿肚子。
周建明干了十多年造船,走南闯北去兄弟厂交流、去局里开会,走到哪儿都揣着一叠粮票,这习惯早成了肌肉记忆。
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之后,直到粮食供应彻底放开,才慢慢从生活中消失。所以周建明掏出粮票的动作,在他自己看来完全不是见外,而是最基本的本分!
人家留你吃饭已经是情分,再让人家贴粮食,那就太不地道了。
客套完毕,就在周建明挖空心思想找个话题的时候。
“~o(=nn=)m……喵……”
“呲啦啦……”
小院角落里一阵响动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嗯?”
“下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