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雨,来得比往年更急一些。
魔都的夜色裹着细密的冷雨,无声地浸透了整座城市。梧桐叶被夜风卷着,在石南路的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出细碎的沙沙声。弄堂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刚一响起就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里满是江南特有的湿冷寒意,钻进衣领,让人不自觉地缩起脖子。
思南路73号的小楼里,三楼卧室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圈暖光。江夏轻手轻脚地给江冬掖好被角。
这个完美助攻了自家哥哥。为江夏薅秃高卢鸡羽毛计划立下了功劳的小姑娘,此刻睡得正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也不知道梦里是在钓鱼还是在跟高卢鸡斗智斗勇。
也许正到了要紧关头,小丫头的右腿不安分的从被子下他了出来,膝盖上那块擦过红药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小片淡褐色的痂。江夏看着妹妹恬静的睡颜,眼神柔和了几分。
轻轻拂过江冬额前的碎,替她关上台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这才踮着脚尖,轻轻带上了房门。
下楼回到二楼书房,江夏反手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温柔便褪去得一干二净。
“啊……好烦,好烦。”
江夏走到书桌前,拉开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橘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摊满整个桌面的图纸和工艺文件。
从船体结构设计图,到动机装配流程,再到各种材料的性能参数表,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铺满了每一寸空间。有几页的边角被窗外灌进来的湿气洇得微微卷起,他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又把散落的几页归拢整齐。
桌角那台大黄二代计算机的屏幕在暗处无声地闪动着,荧光字符在屏幕上跳跃,一行一行地刷新着刚跑完的近仿真数据。
水翼在不同浪高下的应力分布、动机功率曲线与艇身震动频率的匹配、自控系统的响应延迟曲线。每跑完一组数据,屏幕就会短暂地暗一瞬,然后嗡地一声亮起新的一页,在书房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绿色辉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江夏查验了会数据后,揉了揉眉心。
啧啧,想当年曹孟德头疼欲裂也不过如此了吧。
人都是有惯性的,我们的江大工程师也不例外,
在红星综合机械厂待了那么些年,他习惯了那种“总纲下去、各工段自己就能拆解到位”
的节奏。红星厂的小组长们拿到工艺文件,第一件事是翻到最后一页看验收标准,第二件事是把江夏画圈的地方逐条确认,第三件事才是分配任务。
这套默契是他们跟着江夏从第一个项目开始,一个跟头一个跟头摔出来的。江夏嘴上不说,心里早把这种默契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基准线。
现在换了一个全新的厂、一批全新的人,他脑子里那些“这不是看一眼就该明白吗”
的东西,下去之后才现……
不是人家不行,是他自己的起跑线画得太靠前了。
心烦的原因,正是源于这种落差。
江夏的那个“飞翼快艇”
计划,获得了正式的“准生证”
同时,还得到了一个项目名称——浪花。
这个名字挺好,符合我们对重大项目一贯的命名风格,迅捷,灵动,生于波涛而闪耀于瞬间,既暗合了这型快艇的设计精髓,又似乎寄托着对其破浪前行的期许。
大家都表示,这比某个只会用“一种基于”
开头起名的家伙好了无数倍。
是个好名字!
白天,当“浪花”
项目造艇计划正式下到沪东造船厂的时候,厂长周建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股欣喜劲儿都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听筒那边,周厂长洪亮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反复念叨着“光荣任务”
、“历史机遇”
、“绝不辜负信任”
,当即表示要连夜召开全厂动员大会,给工友同志们好好鼓鼓劲,拍着胸脯保证“举全厂之力,按计划、保质保量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