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留了下来,躲在后窗下的树影中一动不动。
他有些惊讶。原本还以为鲁玉祥跟马皇后有几分香火情,心里会更偏向后者一些,只是大多数时候都在为皇帝办事罢了。没想到今日鲁玉祥会直接栽赃马皇后,让马国丈误以为是亲生女儿给自己下了毒。
只是不知道,误会了马皇后的马国丈,会说出什么话来?他们夫妻二人会不会对长女怀心生怨恨?
没过多久,马国丈就从剧烈的咳嗽中稍稍缓过气来,只是说话的声音已衰弱了许多。
马夫人见状,已经忍不住哭道:“玉华怎能这般狠心?!你是她的亲爹呀!我们夫妻一心为了她着想,为了保住她的后位,连她妹妹都甘愿舍弃,她怎能这般对我们?!”
马国丈却喘着气道:“她这样做才是对的……就算我死了,马家还在……马家子孙后代还在!只有玉华后位稳固……将来皇长子继承大位,我们马家的冤情才能得以昭雪!将来才能有长久富贵……我如今是众矢之的,不能因为我……连累了马氏全族!”
他抓住了妻子的手:“夫人,不要怨恨玉华……我们家出事这么久以来,她都没做过什么……如今会出手……显然是事情已无法挽回……她只能断尾求生……咱们做父母的……要为了孩子着想……为了家族着想……就算我去了,你也要帮着孩子……撑过这一关……撑到我们家平反的那一天……”
马夫人已泣不成声。
马国丈转向鲁玉祥:“鲁公公……我快不行了……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女玉瑶……前来送我一程?我想再嘱咐她几句话……”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况且如今马国丈府里守卫森严,马玉瑶就算离开了闺房,也不可能逃出家门的。鲁玉祥想起自己早晚要回宫复命,马皇后也早晚会知道,她父亲死的时候,是他守在了马国丈床前。倘若马皇后记恨在心,那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所以,一点小要求,他还是不介意满足一下马国丈的。
鲁玉祥恭敬地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去请二小姐。”
说罢便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房门外隐约传来了鲁玉祥嘱咐唐无锋等人看守好门户的声音,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屋中,马国丈还在喘着粗气,时不时出痛苦的呻吟声,听得马夫人心如刀绞:“老爷,你还要见那个孽障做什么?!若不是她,哪里有今日的祸事?!李大将军会诬告我们,也是她胡闹在先,给人留了把柄!”
马国丈却道:“我要死了……这个孽障绝不能留!不能给皇后与皇长子留下任何隐患!皇上因她疑我,只要我和她都死了,马家就彻底清白了……皇上不会为难你一个老妇……
“你只管安心度日,等事过境迁,就从族里过继一个懂事的嗣子……二房不行,他们对我们长房已怀恨在心……侄儿就算过继,也不会跟你一条心……”
马夫人听了,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你也是个狠心的……玉华已是这般,你让我杀了玉瑶一回,没杀成,如今又要我再对玉瑶动手。我是个做娘的,动一回手已经心如刀割,再来第二回,你是要我的命啊……”
马国丈的语气顿时急了:“你若不动手,那孽障便永远是我们马家的祸害!难不成我被她害死了还不够,你也想落得同样下场么?!只有她死了,你再推说是我干的。皇上不能跟我一个死人计较,看在皇后的面上,也会容你熙养天年……将来你要过继嗣子……他也不会多言……”
马国丈一时气急说了许多话,如今一口气喘不上来,再也说不出话了,只能躺在那里干喘气。
马夫人哽咽道:“我知道了……”
说着便伏在床边哭了一场,方才站起身来,“皇后赐下来的药膳,还剩下一半……”
药膳挺对马国丈症状的,所以马夫人并没有吃,打算留下一半,让丈夫夜里再吃一回,没想到她躲过了一劫,如今却要将这要命的药膳留给小女儿享用了。
马夫人将药膳端了过来,直接放在屋角的炭盆上加热,横竖是要命的东西,她如今也不必考虑这样加热出来的吃食,小女儿吃下后是否会肠胃不适了,反正别让小女儿起疑心,乖乖吃下去就行。
马玉瑶来得有点迟。她如今疑心正重,鲁玉祥前来通知她说马国丈病重,已是弥留,想要再见她一面,她却不肯相信这是真的,还问了许多问题,方才半信半疑地换了衣裳过来。
她进房间的时候,马夫人已经把装有温热药膳的汤碗放在桌面上了,只是看到小女儿的脸时,后者忍不住扭开了头,脸上那怨恨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
马玉瑶看着面色惨白的父亲,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怎会如此?!爹不是装病么?怎会忽然就病得这般重了?!”
马国丈还在喘气,马夫人忿忿地道:“你爹病了好些时日了,你也没过来看他一眼,如今说什么风凉话?!你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祸,你爹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受苦了,身体好了没有……皇后娘娘赏了药膳下来,你爹吃过了,还想着你从前也爱吃这个,要把你叫过来分上一碗。你看你爹有多疼你!”
马玉瑶看了看桌上的药膳,确实是自己从前夸过的美味,但她的脸还是冷了下来:“如今都什么时候了?娘何必再说这种话来哄我?你们若是真疼我,就不会给我下毒了!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了性命,你们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们是真心疼我么?!”
马夫人气急,但心里更多的是担心:若是这孽障不肯乖乖喝药膳怎么办?!
马国丈在床上闭了闭眼,才重新睁开:“当时……爹确实是病急乱投医了……可如今爹快不行了……心里很后悔……你能不能……原谅爹一回?等爹去了……这个家就只剩下你……和你娘……相依为命……你大姐在宫里……也不容易……喝了这碗汤……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马玉瑶面露犹豫之色,然后慢慢转向桌边,拿起了那碗药膳。
马夫人摒住了呼吸,两眼直看着女儿的动作。就连床上的马国丈,也忍不住艰难撑起身体,转头望过来。
马玉瑶将碗凑到了嘴边,又抬眼看向父母,眼看着就要一口喝下汤,却在碗边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刻,用力将碗往地上一摔,任由药膳溅了一地。
她冷笑着说:“你们都要给我下毒了,会这么好心把大姐赐下的汤水分给我喝?!怕不是里头又下了毒吧?!”
马国丈再次闭上了双眼。马夫人气得浑身抖:“孽障!若不是因为你爹快不行了,你以为我会愿意把皇后赐下的珍贵药膳分给你?!我只是不想你爹去了,床前连个能送他最后一程的亲骨肉都没有!你如此不孝,还要胡乱猜忌我们,你给我滚!”
地上的药膳并没有出现任何异状,原本深红色的药粉,也被乌黑的汤水掩盖住了,所以马夫人可以放心地指责小女儿。